助理低着头不敢说话。他跟着江叙白五年,太清楚苏念在江总生活里的分量:江总公司的每一个重要节点,苏念都在;江总所有的生活禁忌、饮食偏好,只有苏念记得清清楚楚;就连江总现在坐的这间办公室的空间布局,都是当年苏念亲手设计的。只是江总自己,从来不肯承认而已。
骂走助理,江叙白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一线江景,第一次觉得,这拼了命赚来的一切,好像没什么意思。
晚上,许知意给他打电话,笑着约他吃饭,说有朋友从国外带了他喜欢的红酒。换做以前,他从来不会拒绝。可这一次,他听着电话里许知意娇柔的声音,心里却莫名的抵触,随口找了个“公司有事”的借口,就挂了电话。
挂电话的瞬间,他突然想起,无数个夜晚,苏念也是这样给他发消息、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而他,也是这样随口找个借口挂断,甚至有时候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连回都不回。
那时候的苏念,拿着手机等他回复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堵得发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一口灌下去,骂自己疯了,居然会替苏念想这些。他依旧说服自己,她只是闹脾气,等气消了,自然就回来了。
可当他深夜回到家,打开门,面对的依旧是一片漆黑、没有一丝人气的房子时,那点强行压下去的慌乱,又翻涌了上来。
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苏念之前住的客卧。房间里干干净净,她的东西全都带走了,只剩下一张空床,和空荡荡的衣柜。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被塑封好的便签——那是他创业最艰难的时候,在外地出差,躲在酒店的楼梯间里,随手写在便签上拍给她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念念,等我熬过去,一定给你一个家。”
他自己都忘了这张便签,没想到她居然打印出来,保存了这么多年。
江叙白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转身冲进书房,在储物间的最深处,找到了那个被他遗忘了五年的纸箱。那是当年苏念搬过来的时候,带过来的东西,他从来没打开看过。
纸箱没有锁,他轻轻一掀就开了。里面全是苏念的东西:厚厚的设计作品集,一沓沓获奖证书,三所国际名校的录取通知书,还有她画了一半的设计稿,每一张都灵气逼人,和他印象里那个只会围着他转、温顺得没有一点棱角的苏念,判若两人。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作品集,指尖都在发抖。
他一直以为,苏念是个没什么野心、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小姑娘。他从来不知道,她曾经有这么耀眼的过去,有这么出众的才华。她为了他,把自己的梦想锁进了这个纸箱里,一锁就是五年。而他,连问都没问过一句,甚至连这个纸箱的存在,都快忘了。
社会学家霍赫希尔德在《被管理的心》里提出的“情感劳动”概念,此刻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他终于明白,过去五年里,苏念那些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付出——凌晨三点的醒酒汤,永远熨烫平整的衬衫,亮到深夜的玄关灯,无条件的情绪支撑,都是她放弃了自己的时间、自己的梦想、自己的人生可能性,完成的无偿情感劳动。他的“功成名就”,是建立在她把自己的人生压缩到极致的基础上的。
而他,不仅从未感恩,反而把这一切,当成了她依附于他的证明。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江叙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里拿着苏念的作品集,一夜没睡。偌大的房子里,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以为的“闹脾气”,是她蓄谋已久的、彻底的告别;他以为她离不开他,可实际上,是他早就离不开她的托底,只是他自己,从来都不肯承认。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就算把整个老城区翻过来,也要找到苏念。立刻,马上。”
而此刻,老城区的小房子里,苏念刚刚完成了《晚风》的最终调整。她点击了大赛的提交按钮,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提交成功”的提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清晨的风裹着香樟树的清香吹过来,拂过她的发梢。远处的天边,朝阳正一点点升起来,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
苏念看着漫天朝霞,笑着张开了双臂。
五年的大梦已经醒了。她终于明白,最好的归处,从来不是某个人的怀抱,不是用财富堆砌的房子,而是完整的、独立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自己。
风只会向前吹。她也是。往后的路,向阳而生,她再也不会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