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在肚子里打嗝”
“妈说宝宝像你”
“爸说宝宝像我”
“萧逸说宝宝像小叔”。
他等了十一个月,从在电话里知道自己当爸爸起,一个哥哥,一个妹妹的那一天开始等。
那天他在帐篷里坐了很久,久到战友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进来,看到他坐在床上,脸上全是眼泪,但嘴角是翘着的发自肺腑的笑。战友愣了三秒,然后退了出去,关上门,什么都没有说。
他蹲在机场的地板上,一只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伸出去,从婴儿车里把儿子也捞了出来。儿子被他捞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只被啃得湿漉漉的布艺小兔子,他有些不高兴,因为他正在啃兔子的耳朵,啃得很专心,被打断了,嘴巴瘪了一下,但没有哭——他随他爸,不爱哭,至少不爱在别人面前哭。
倪战把儿子放在另一只手臂上,一手一个,两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加起来二十多斤,倪战妈妈紧张的赶紧用手在底下兜着,生怕这第一次抱孩子的儿子手抖了,他爸和两个月嫂也立刻围在左右。可他怎么会让他的孩子掉下来呢!他小心翼翼,感觉重如泰山又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抱着他们。又像抱着两团云,轻飘飘的,软绵绵的,随时会被风吹走,又像抱着两座山,额头都惊出汗来,比他打仗时的紧张没少几分,但是这种紧张是带着兴奋的,希望的,幸福的。
他把他们搂紧了,脸埋在他们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婴儿的味道,奶香味,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尿布的味道——不是臭的,是那种暖暖的、甜甜的、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的味道。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吸进心里,吸进他这辈子最深的记忆里,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他舍不得咽下去,含在嘴里,让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干裂的嘴唇,渗进干涸的喉咙,渗进每一个渴了很久的细胞里。
林小海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两个孩子都抱在怀里,脸埋在他们的头发里,肩膀在抖。她没有说话,没有走过去抱他。她看着他抱着两个孩子的、笨拙的、但很紧很紧的手臂,看着他埋在孩子们头发里的、被眼泪打湿了的脸。她在笑。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亮得像有人在那两潭深水里点了一盏灯。
到达大厅里的人来来往往,拖着行李箱,打着电话,抱着鲜花,举着牌子。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看了一眼这个穿着军装、抱着两个孩子、满脸泪水的男人,看了一眼这个站在他旁边、穿着米白色风衣、手扶着婴儿车、微笑着看着他的女人,然后走开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问“你怎么了”,没有人说“恭喜你回来”。他们只是经过,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赶自己的航班,等自己要等的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的悲欢离合,对别人来说,只是经过时的一瞥,连一秒都不到。但那又怎样呢?他不需要别人停下来,他只需要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笑着,就够了。
倪战从孩子们的头发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林小海,看着她那双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看着她那张素面朝天的、但气色很好的、红扑扑的脸,看着她那件米白色的、被婴儿车轮子蹭脏了一小块的风衣,他伸手去拍了拍。
他好想说“我想你了”,想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说“我在南苏丹的每一个晚上都在看星星,因为我知道你也在看同一片星空”,想说“我收到你的每一条信息都看了很多遍,看到屏幕暗了又点亮,点亮了又暗,暗了又点亮”。他想说很多,很多爱你,很多谢谢,多到他说一天一夜也说不完,多到他这辈子都说不完。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站起来,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她的额头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她的额头是凉的,光滑的,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玉石。他的嘴唇在那块玉石上停了一秒,也许两秒,然后离开。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淌到下巴,滴在手背上,滴在他抱着孩子的手上。他的手湿了,他没有缩回去,只是把手抱得更稳了一些,他抱着易碎的、珍贵的、全世界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宝贝。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回家。”他说。
“嗯。”她点头,眼睛亮亮的。
他们推着婴儿车,走出到达大厅。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东边的天空有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那是太阳在云层后面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香,还有一点点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桂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你刻意去闻的时候闻不到,你不注意的时候它又飘过来了。
倪战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武汉的空气,不是南苏丹的。没有硝烟,没有黄沙,没有血腥味,没有那种让人喉咙发紧的、干燥的、灼热的、像火一样的气息。这是湿润的、清甜的、凉爽的、带着桂花香气的空气。这是他家乡的空气。他站在机场外面的广场上,一手抱着一个孩子,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但东边有一道光的天,闭上了眼睛。
儿子在他左手里,已经睡着了。兔子掉在了地上,被倪妈妈捡起来,塞进他怀里,他抱住了,抱得很紧,嘴巴还在动,像是在梦里也在啃兔子的耳朵。女儿在他右手里,没有睡,睁着那双黑亮亮的、像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看着他仰起头看天的样子,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的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他在南苏丹执行任务时留下的,被弹片划的,缝了四针,他没有告诉她,她不知道。女儿伸出手,摸了一下那道疤痕。她的手指太小了,小到只能摸到疤痕的一小段,凸起的,硬硬的,和旁边的皮肤不一样。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去,塞进嘴里,开始啃。
倪战低下头,看着女儿啃手指的样子,看着她那几根小小的、白白的、被口水泡得发亮的指节,看着她帽子上那两个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小绒球,看着她那双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样。
他笑了。在他心里最深的一个他从来不让人碰的、小小的、沉默的角落里,他带着那个角落里深藏的寄托与思念走过了千山万水,走过了沙漠和海洋,走过了枪声和爆炸声,走过了生与死的边界。在南苏丹那些漫长的、孤独的、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夜晚里,是它们把他带回来了,带回到她的面前,带回到他的孩子们面前,带回到了这个灰蒙蒙的、但东边有一道光的天下面来。他把她拉进怀里。他一手抱着两个孩子,一手搂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很淡的,像青草一样的味道。
机场外面的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抱着孩子在等车。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们只是这座城市里无数个家庭中的一个,无数个父亲、母亲、孩子中的一个,无数个等待和重逢中的一个。但那又怎样呢?他们不需要被注意到。他们只需要站在这里,在灰蒙蒙的、但东边有一道光的天下面,在雨后清新的、带着桂花香气的空气里,在人来人往的、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抱着彼此,抱着孩子,闭着眼睛,感受着对方的温度,呼吸着对方的呼吸,活着。
活着。好好地活着。在这里,抱着彼此,抱着孩子,活着。
倪战睁开眼睛,松开她。他把两个孩子重新放回婴儿车里,哥哥坐左边,妹妹坐右边。哥哥把兔子塞进嘴里,继续啃;妹妹看着倪战,看着他蹲下来给她系安全带的样子,看着他笨拙的、紧张的、满头大汗的样子,看着他终于把安全带扣好、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对她笑的样子。她也笑了。露着那两排粉色的、还没有长牙的牙床。
倪战站起来,推着婴儿车。林小海走在他旁边,手伸过去,握住了他推婴儿车的手。他的手是热的,粗糙的,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手心,传到她的皮肤上,烫烫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交握,扣住,和他一起握着婴儿车的扶手。
他们推着婴儿车,走出机场,走进停车场,走到车旁边。他把婴儿车折叠起来,放进后备箱,两个孩子由月嫂抱着。哥哥被抱走时,兔子掉了,他哭了一声,很小声的,像小猫叫,倪战把兔子捡起来,塞回他怀里,他就不哭了。妹妹被抱走时哭了起来,倪战就用手逗了逗她,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食指。她的手指太小了,小到只能握住他的一根食指。她握得很紧。
倪战看着那只握住他食指的小手,看着那几颗小小的、白白的、像莲子一样的指节,看着那剪得整整齐齐的、短短的指甲。他的喉咙里又有什么东西在滚动了,但他咽了下去。他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她的皮肤是滑的,嫩的,像一块刚做好的嫩豆腐。他的嘴唇在那块嫩豆腐上停了一秒,然后离开。
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门,坐进去。林小海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了安全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任何颜色。她看着他发动引擎,看着他挂挡,看着他打方向盘,看着他把车开出停车场,开上机场高速。
窗外的风景在倒退。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公路,灰色的护栏,灰色的树。一切都是一样的颜色,灰蒙蒙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墨画。但车里不是灰色的。车里是彩色的——哥哥的蓝色连体衣,妹妹的粉色连体衣,她米白色的风衣,他深绿色的军装。这些颜色挤在这辆小小的车里,挤在这个灰蒙蒙的、雨后的、带着桂花香气的下午,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在灰色的画布上,慢慢地、慢慢地绽开。
他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的从怀里的贴身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给她,那是她的照片,她拿起那张旧照片,看着照片上的自己。那时候她多年轻啊,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背着双肩包,站在法桐下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像碎金。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白的牙齿。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在笑拍照的人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也许只是在笑那天的阳光很好,风很轻,天很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是她这辈子笑得最好看的一次。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笑得那么没有心没肺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2009年秋,武大门口。”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练字一样认真。是她的字。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摸了一下,纸是滑的,凉的,墨水的痕迹是凸起的,微微的,像一道细细的、快要愈合的伤疤。她把照片放在他的手心里,和他的手一起合拢。
“给你的就是你的。”她说。
他把手从她的手心里抽出来,把那张照片重新放进口袋。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放在挡把上。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已经睡着的孩子。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慢,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什么。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合起来的时候能把所有的疲惫和脆弱都藏在后面。她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在笑,是一种自然的、放松的、像刚睡醒时的那种慵懒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一直延伸到灰蒙蒙的天边,看不到尽头。但他不着急。他有一辈子的时间,走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