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终在桌对面坐下,将木牌放在桌上。
老妪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老,眼角下垂,眼珠泛黄,但目光却清亮得像镜子,照得人心底发慌。
“丙字十七。”她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生面孔。谁作保的?”
“万象楼。”
老妪点点头,倒了杯茶推过来:“喝。”
沈长终端起茶杯。茶汤清亮,香气清幽,是上好的龙井。他抿了一口,没说话。
“来听潮阁的,无非三种人。”老妪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说,“求财的,求权的,求命的。你是哪一种?”
“求真相的。”沈长终放下茶杯。
老妪笑了,皱纹挤在一起:“真相?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真相。知道了又能怎样?该死的还是得死,该疯的还是会疯。”
“但有人为了真相,失踪了。”沈长终看着她,“十八年前,一个背剑的黑衣人,来过这里。他腰间挂着一枚铜牌,和无踪有关。”
老妪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很细微的停顿,但沈长终捕捉到了。
“无踪……”老妪缓缓放下茶杯,“很久没听人提这个名字了。你说他失踪了?”
“十八年前,在听潮阁附近失踪的。”
老妪沉默了很久。厅堂里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纱,变得模糊。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动,皱纹的阴影深浅交错,像一幅神秘的图腾。
“他确实来过。”老妪终于开口,“不是来交易的,是来查东西的。查一种黑色的矿石,查一个叫‘乌岩’的苗人,还查……一个代号‘匀’的人。”
沈长终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查到了吗?”
“查到了,也没查到。”老妪说,“他找到了矿石的流向,找到了‘匀’的身份,甚至找到了……‘浑仪之锁’的一部分。但他太急了,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什么人?”
老妪抬起眼,看向沈长终身后:“就是那些人。”
沈长终猛地转身。
三个黑衣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五步外。一身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眼睛。他们站得很分散,封住了所有退路,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动作整齐划一,像训练过千百遍。
厅堂里的喧嚣不知何时停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但没人说话,没人动。那些商贾、江湖客、外邦人,此刻都成了沉默的看客,眼神里带着好奇、警惕,甚至……幸灾乐祸。
“听潮阁的规矩,”老妪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平平的,像在念条文,“不得在阁内动武。违者,逐。”
三个黑衣人没动。
沈长终也没动。他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能感觉到绣春刀在鞘里微微颤动,像嗅到血腥味的猎犬。
白玉京和文仲卿从人群中挤过来,站在沈长终两侧。白玉京手里已经扣了几枚铜钱,文仲卿则握紧了袖中的铁笔。
“三位,”沈长终开口,声音冷硬,“有何指教?”
中间的黑衣人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眼睛很冷,像冻住的湖面,没有情绪,只有杀意:“你们在查不该查的事。现在离开,还能活。”
“若我们不离开呢?”
“那就永远留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道黑影同时扑上!
不是直线冲撞,而是错开角度,一人取沈长终面门,一人攻他左肋,第三人却绕了个弧线,直扑他身后的老妪——目标是那张小桌,桌上可能有什么东西。
沈长终拔刀。
绣春刀“断水”出鞘的瞬间,厅堂里响起一片抽气声。刀光冷白如雪,划出一道半弧,精准地架住第一人的劈砍。金铁交击,火花迸溅,那人被震退三步,手中的刀嗡嗡作响。
但第二人的刀已经到了左肋。
沈长终拧身,刀柄下磕,格开这一击,同时一脚踹向对方小腹。那人侧身躲过,刀锋上撩,削向他手腕。沈长终撤手,刀锋擦着袖口划过,撕开一道口子。
第三人的刀已经劈向小桌。
老妪没动,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时,白玉京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滑过去,手中铜钱激射而出,不是打人,是打刀——“叮叮叮”三声脆响,铜钱精准地撞在刀身上,力道不大,却让刀锋偏了三寸,擦着桌角劈在地上,青砖炸开一片碎屑。
黑衣人眼神一厉,反手一刀扫向白玉京。白玉京后仰,刀锋擦着鼻尖过去,他顺势一脚踢向对方手腕。那人撤刀,两人瞬间过了三招,快得只剩残影。
文仲卿没参与战斗。他快速退到一张桌子后,眼睛死死盯着场中,手里紧紧攥着铁笔,他不是武人,但必要时,这笔也能要人命。
厅堂里其他人开始后退,让出一片空地。没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刀锋破空声、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沈长终已经和第一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那人刀法狠辣,全是杀招,不留余地。沈长终的绣春刀则稳而准,每一刀都挡在要害,偶尔反击,刀锋所指皆是关节、手腕、咽喉。不是杀人,是废人!
二十招后,黑衣人左肩中了一刀,血喷出来,染红了黑衣。他闷哼一声,攻势更猛,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另外两人见状,同时舍了白玉京和老妪,扑向沈长终。
三对一。
白玉京想冲过去帮忙,却被最初那个黑衣人拦住。两人又缠斗在一起,但白玉京肩伤未愈,动作慢了半拍,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涌出。
“小白!”文仲卿惊呼。
就在这一分神的瞬间,沈长终陷入了危局。
三柄刀从三个方向同时斩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他只能硬接——绣春刀横扫,架住两柄,第三柄刀却趁机刺向他后心。
沈长终扭身,刀锋擦着肋下划过,割开皮肉,血染红衣襟。剧痛让他动作一滞,另两柄刀又到了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老妪忽然咳嗽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咳嗽。
但三个黑衣人同时僵了一瞬——像被无形的线扯住了。
沈长终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绣春刀猛地回旋,刀光如雪瀑炸开!
“噗——”
最左侧的黑衣人喉间溅出一道血线,瞪大眼睛,缓缓倒地。中间那人反应极快,刀锋上撩,挡开这一击,但沈长终的刀已经变了轨迹,斜劈而下,斩向他右臂。
“咔嚓!”
臂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黑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踉跄后退。
只剩最后一人。
那人见同伴一死一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狠厉取代。他不再攻沈长终,反而转身,一刀劈向老妪的桌子!
“住手!”沈长终厉喝,但距离太远,来不及。
老妪依旧没动。
刀锋落下的瞬间,她手中的茶杯忽然碎裂。
不是被刀劈碎,而是从内部炸开。碎片如雨,激射而出,不是射向黑衣人,而是射向天花板上几盏琉璃宫灯。
“砰砰砰砰——!”
四盏宫灯同时炸裂!
碎片、火星、滚烫的灯油如雨般洒落。黑衣人被烫得惨叫,本能地后退。就在这一瞬间,老妪动了。
她没起身,只是伸手,在桌下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地面忽然震动。
不是地震,是机关启动的闷响。以那张小桌为中心,周围三丈内的青砖地面同时下沉、翻转!黑衣人脚下忽然空了,整个人向下坠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消失在黑洞洞的暗道里。
震动还在继续。
厅堂开始摇晃,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不知谁喊了一声:“地龙翻身!快跑!”
人群瞬间炸开,争先恐后涌向楼梯。桌椅被撞翻,杯盘碎裂,惊叫声、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沈长终顾不上追那个逃走的黑衣人,他快步走到老妪桌前:“前辈——”
老妪抬起手,止住他的话。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塞进沈长终手里:“拿好。这是无踪当年留下的。快走,这阁要塌了。”
“您呢?”
“我?”老妪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释然,“我在这阁里待了六十年,也该……换个地方了。”
她说完,伸手又在桌下按了一下。她坐的那张椅子忽然向下沉去,连人带椅,消失在另一个暗道口。
震动更剧烈了。
屋顶开始掉瓦片,一根横梁“咔嚓”断裂,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灰尘。
“沈大人!走!”白玉京捂着流血的左臂冲过来,文仲卿也踉跄着跟上。
三人随着人流冲下楼梯。二楼已经开始坍塌,木制楼梯吱呀作响,随时可能断裂。他们几乎是滚下一楼,冲出大门。
刚踏出听潮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整栋三层建筑,像被抽掉骨头的巨兽,轰然垮塌。砖石、木料、瓦砾如雨落下,扬起冲天的烟尘,将夜空中那几点微弱的星子都遮蔽了。
码头上,柳执事提着灯笼站在船边,脸色苍白如纸。看见三人冲出,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挥了挥手:“上船!”
渔船迅速离岸。刚驶出几十丈,整个小岛开始下沉——地面开始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黑洞,将残存的建筑、码头、甚至那片芦苇荡,全部吞噬进去。
湖水倒灌,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船上所有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说不出话。
许久,文仲卿才喃喃道:“这……这不是地动。是……机关?还是……”
沈长终没回答。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块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札,还有半块非金非玉的、形状奇特的部件。
手札的第一页,写着几行熟悉的字迹:
「浑仪有损,地脉将乱。钥分双脉,圣女皇血。九星连珠日,当归位净蚀。无踪留。」
而在手札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深浓,像是用血写的:
「影阁已控听潮,慎入。」
沈长终的手指缓缓收紧,纸条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远处,太湖的夜依旧沉静如墨。
只有那吞噬了小岛的漩涡,还在水面上缓缓旋转,像一个永不闭合的、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