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怔住了。她看着澜衣苍白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永远无法再看见光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艰涩地开口:
“民女……医术浅薄。殿下脉象里的‘滞涩’和‘清气’,已经和经脉长在了一起,像树根扎进了泥土,强行拔除,恐怕会伤及根本。至于目盲……”
她没说下去。
但澜衣懂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没关系。”她说,声音很轻,“习惯了。”
辛夷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罐。
“殿下,”她打开罐子,里面是一种淡绿色的膏体,散发着清凉的草木香气,“这是民女自己配的‘清心膏’,能舒缓经脉,安抚心神。您每日睡前,取绿豆大小,涂在太阳穴和手腕内侧,轻轻揉开,会舒服些。”
她把瓷罐放在澜衣手里。
澜衣接过,握在手心。膏体透过瓷壁传来微凉的温度。
“谢谢。”她说。
辛夷摇摇头,收拾好药箱,站起身。
“民女会继续研究殿下的脉象。”她说,“也会查查古籍,看看有没有类似‘道伤’的记载和治法。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试试。”
澜衣点头,脸朝着她的方向:“有劳姑娘。”
辛夷行礼,退出内室。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澜衣还半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个小瓷罐,脸朝着窗的方向。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苍白的脸此刻有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易碎的琉璃。
辛夷轻轻关上门。
廊下,沈长终等在那里。
“怎么样?”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辛夷摇摇头,声音里带着疲惫:“脉象很糟。‘道伤’已深,目盲……怕是治不好了。”
沈长终的手微微收紧。
“还有,”辛夷看着他,“殿下脉象里那股‘清气’,可能和‘浑仪’的反噬有关。如果‘浑仪’再次失控,殿下可能会……首当其冲。”
沈长终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意思?”
“意思是,”辛夷一字一句地说,“殿下现在,就像一座活着的、会呼吸的‘浑仪’能量指示器。‘浑仪’越不稳,她的身体反应就越强烈。昨夜地宫开启,‘浑仪’核心被触动,殿下立刻就感知到了。如果下次‘浑仪’真的暴走,殿下可能会被那股能量直接吞噬。”
沈长终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转身就要往内室走。
“沈大人。”辛夷叫住他。
沈长终停下。
“现在去,也没用。”辛夷轻声说,“那是‘道伤’,是力量层面的侵蚀,不是寻常的伤病。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快找到控制‘浑仪’的方法。或者找到‘守仪人’。”
沈长终的背影僵住了。良久,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辛夷:
“‘守仪人’真的存在吗?”
“金老爷子说,老大留下的线索指向北方。”辛夷说,“他和花镜姑娘已经动身了。但愿来得及。”
沈长终沉默。他看向内室紧闭的门,又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最后看向远处皇城巍峨的轮廓。
阳光很好。
但有些人的世界里,永远没有光了。
而更黑暗的,可能还在后头。
第三折花镜的预言
申时,皇城北门外的官道旁。
这里已经出了京城范围,是一片开阔的田野。秋收刚过,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摇晃。远处有一条小河,河水很浅,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路边的老槐树下。拉车的马是普通的驽马,毛色杂驳,低着头,慢悠悠地嚼着田埂边枯黄的草。车夫是个干瘦的老头,裹着厚棉袄,蹲在车辕上打盹,草帽盖着脸。
金满堂和花镜坐在车厢里。车厢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两条长凳,凳上铺着粗糙的草垫。但角落里堆着几个包袱,里面是干粮、水囊、换洗衣物,还有一些特殊的东西。
花镜抱着她的骨杖。杖头的碎片此刻正发着一种不稳定的、忽明忽暗的荧光,脉动的频率也比平时快了许多,像一颗焦虑的心。
她闭着眼,额头抵在杖头上,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咒文。周身笼罩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绿色光晕,那是她调动自身灵力与“月瞳”碎片共鸣时产生的现象。
金满堂坐在对面,没有打扰她,只是眯着眼,看着车窗外的田野。手里捏着那枚铜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面的纹路。
良久,花镜睁开眼。
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亮得有些骇人。
“金老爷子,”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地宫里的‘浑仪’很不对劲。”
金满堂收回目光:“怎么说?”
“它的‘呼吸’越来越快了。”花镜握紧骨杖,杖头的荧光急促地闪烁了几下,“昨夜沈大人他们下去时,它的‘呼吸’还是大约一刻钟一次,很缓慢,很沉重。但刚才我感应的时候,已经变成半刻钟一次了。而且,每次‘呼吸’的强度,都在增加。”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慢慢苏醒。而且,它很‘渴’。”
“渴?”
“嗯。”花镜点头,“‘浑仪’的核心需要能量维持运转。正常情况下,它可以从地脉中缓慢汲取,维持平衡。但现在地脉的能量似乎不够了。它在‘寻找’其他的能量源。”
她的目光转向皇城方向,虽然隔着车厢板壁,但仿佛能“看见”那座巨大的、沉默的宫殿。
“我感觉到,它开始‘吸吮’周围的生命力了。很微弱,但确实在吸。皇宫里的草木,最近是不是枯萎得特别快?”
金满堂的脸色凝重起来。他想起前几天路过御花园时,确实看见不少本该还能坚持一段时日的菊花、桂花,莫名其妙地蔫了,叶子发黄脱落,像是被什么抽干了精气。
“还有,”花镜的声音更低了些,“‘月瞳’碎片的感应里,多了一道‘裂缝’。”
“裂缝?”
“在‘浑仪’核心的外壳上。”花镜用手比划着,“大概……有这么长,这么宽。”她比出的长度,大约有半尺,宽度像一道发丝。“不是物理的裂缝,是能量层面的‘裂隙’。从那道裂隙里,正不断渗出……污浊的、黑色的能量。那股甜腥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金满堂想起了张明德屋里那股味道,想起了贵妃遗信上提到的“反噬”。
“是‘蚀铁’吗?”他问。
“不全是。”花镜摇头,“‘蚀铁’只是载体。真正污浊的,是附着在‘蚀铁’上的‘怨念’或者‘执念’。很强烈,很扭曲,像是无数不甘的、痛苦的灵魂,被强行禁锢在了金属里。”
她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金老爷子,‘浑仪’在二十年前那次启动,可能不止失败了那么简单。它可能吞噬了什么不该吞噬的东西。那些东西的‘怨念’,污染了核心,也腐蚀了‘锁’。现在,‘锁’已经快撑不住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拉车的马偶尔打个响鼻,还有风吹过田野,稻茬摩擦的沙沙声。
良久,金满堂开口:
“还能撑多久?”
花镜闭眼,再次感应。杖头的荧光剧烈地闪烁,她的眉头越蹙越紧,额上的汗越来越多。
终于,她睁开眼,声音嘶哑:
“下一次‘九星连珠’,是什么时候?”
金满堂的心猛地一沉。
“我查过钦天监的记载。”他缓缓说,“下次‘九星连珠’,在一年后,泰和二十八年,秋分。”
“一年……”花镜喃喃,“如果在那之前,‘钥’没有归位,‘锁’没有修复那么,‘九星连珠’那天,天地气机交感,‘浑仪’会彻底失控。到时候……”
她没说完,但金满堂懂了。
到时候,可能就不只是一座皇宫、一座京城的事了。
“所以,”金满堂握紧铜牌,指节泛白,“我们必须找到‘守仪人’。必须在一年内,找到修复‘锁’的方法。”
花镜点头,用力握紧骨杖,像是要从那冰凉的杖身里汲取力量。
“走吧。”金满堂朝车外喊了一声。
打盹的车夫醒了,揉了揉眼睛,抓起鞭子,轻轻一甩。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官道上的尘土,向北驶去。
花镜掀开车窗的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在视线里渐渐变小,皇城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依然巍峨,依然沉默。
但她“看见”的,是地底深处,那座巨大的、正在缓缓苏醒的仪器。
是核心处那道不断渗着污浊能量的裂缝。
是仪器周围,那些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
还有……更深处,仿佛有无数的、无声的哀嚎,被禁锢在金属和晶体里,永世不得超生。
她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骨杖上的荧光,在她手心里,微微颤抖。
像在害怕。
也像在期待什么。
马车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田野依旧空旷,稻茬在风里摇晃。
阳光很好。
但有些人知道,这样的好天气,可能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