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不覆了。”澜衣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宫女不敢多问,默默收起白绸。
澜衣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已经完全亮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竹叶上的露珠还没干,一颗颗亮晶晶的,像眼泪。
她抬起手,指向某个方向。
“那里,”她说,声音很平静,“观星台底下,有东西。”
宫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片宫殿的屋脊,还有更远处观星台尖尖的顶。
“殿下……”宫女不明所以。
澜衣收回手,转身,脸朝着宫女的方向。虽然闭着眼,但宫女觉得她在“看”自己。
“去请沈大人。”澜衣说,“就说……我知道‘浑仪’在哪里了。”
宫女彻底呆住了。
澜衣不再解释,只是走回梳妆台前,坐下。手放在膝上,握得很紧。
纸片的边缘,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像某种提醒。
也像某种……决绝。
第三折地宫入口
巳时,观星台。
这是一座三层楼阁,建在皇宫西北角一处略微隆起的高地上。建筑本身不算特别宏伟,但形制奇特:底层是方形,中层转为八角形,顶层却是圆形,屋顶是穹窿式,覆着深蓝色的琉璃瓦,瓦当上雕刻着星宿图案。整座楼阁没有太多雕饰,线条简洁,却自有一种肃穆、神秘的气息。
平日里,这里少有人来。只有钦天监的官员,会在特定时节上来观测天象。但自从先帝驾崩后,连钦天监的人也来得少了,楼阁常年锁着,门前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墙角长出了杂草。
此刻,观星台周围却戒备森严。
锦衣卫的番子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不仅观星台本身,连周围百步内的宫道、花园、乃至相邻的几处殿宇,都被暂时清空,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朱胤站在观星台底层的正门前。他已经换上了常服,玄色云纹缎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金冠束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压抑的凝重。
沈长终站在他身侧半步,穿着指挥使官服,手按在刀柄上。他右臂的伤还没好全,但站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云蘅站在另一边。他背着一个小巧的工具箱,牛皮缝制,里面是他昨天让工部赶制出来的那些特殊工具。他仰头看着观星台的门楣,目光在那块“观星台”的匾额上停留片刻,又移到门扇上那些繁复的铜钉和铺首上,像是在观察什么。
澜衣也来了。她没有覆白绸,闭着眼,由两个宫女搀扶着,站在朱胤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穿着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藕荷色披风,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很平静,甚至……有种近乎漠然的镇定。
“就是这里?”朱胤问,声音不高。
澜衣点头,脸朝着观星台的方向:“地底……很深。那股‘气’,从这里往下,至少……三十丈。”
三十丈。几乎相当于十层楼的高度。
朱胤的眉头蹙紧了。他看向云蘅:“先生,怎么看?”
云蘅走上前,伸手抚过门扇上的铜钉。铜钉很大,每个都有拳头大小,钉帽上刻着简单的云纹。他顺着门扇的边框缓缓移动,指尖在木头的接缝处轻轻按压。
忽然,他的手停在了右侧门扇的下角。
那里有一枚铜钉,和其他铜钉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云蘅的指尖在那钉帽上轻轻一旋——不是拧,是像拨动罗盘一样,顺时针转了半圈。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然后,那枚铜钉的钉帽,竟缓缓升起了半寸,露出底下一个小小的、方形的凹槽。
凹槽里,镶嵌着一块乌黑色的石头,表面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陨铁。
云蘅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特制的镊子,是他昨天画图让工部做的那种,带倒钩的。他将镊子伸进凹槽,轻轻勾住陨铁石的边缘,然后缓缓往外拉。
陨铁石被取出来了。不大,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但入手很沉。石头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复杂的符号,和贵妃遗信末尾那个“通灵之眼”,一模一样。
云蘅将陨铁石递给朱胤。
朱胤接过,指尖摩挲着那个符号,眼神冰冷。
“这是钥匙?”他问。
“是钥匙之一。”云蘅说,“这种机关,往往需要多重验证。单凭这一块石头,还不够。”
他走到左侧门扇,在对称的位置,找到了另一枚可以转动的铜钉。如法炮制,取出了第二块陨铁石。这块石头的背面,刻着另一个符号,像一条盘曲的龙。
“还有第三块。”云蘅说,目光在门楣上搜寻。
最终,他在匾额下方、门楣正中的位置,发现了一块略微凸起的木雕莲花。莲花的花心处,有一个极小的孔洞。
他踮起脚,将两块陨铁石并排放在掌心,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塞进那个孔洞里。
大小正好。
“咔、咔、咔——”
一连串沉闷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机关转动声,骤然响起!
整座观星台,都在微微震颤!
门前的石阶下,灰尘簌簌扬起。门扇上的铜钉,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自行转动,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的咯吱声。门楣上的匾额,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口里,有阴冷的风吹出来。
带着泥土的腥气,混着一股……更浓的、甜腻的、让人作呕的甜腥味。
澜衣的脸色瞬间更白了。她捂住口鼻,后退了一步。
朱胤和沈长终同时上前,挡在她身前。
云蘅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火折子,吹亮,凑到洞口边。火光跳动,勉强照亮了洞口内的景象——
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陡峭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没有打磨,上面布满了凿刻的痕迹,还有……一些模糊的、颜色暗沉的壁画。
壁画的内容很古怪:不是人物,不是山水,而是一些扭曲的线条、怪异的符号、还有……星辰的图案。许多地方的颜料已经剥落,露出底下岩石的本色,但依稀能看出,这些壁画描绘的,似乎是某种仪式的过程。
“陛下,”云蘅回过头,声音在空旷的观星台前显得格外清晰,“要下去吗?”
朱胤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看着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看着石壁上那些诡异的壁画。
良久,他缓缓开口:
“沈长终,你带一队人,在前面开路。云先生,你跟在我身后。澜衣……”
他转头看向妹妹。
澜衣的脸朝着洞口的方向,虽然闭着眼,但仿佛能“看见”里面的一切。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披风的边缘,指节泛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皇兄,”她轻声说,“我跟你一起下去。”
朱胤想拒绝,但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点了点头。
“跟紧我。”他说,然后转身,第一个踏进了洞口。
沈长终立刻跟上,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狭窄的石阶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些壁画上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里扭曲、蠕动。
云蘅紧随其后,工具箱背在肩上,手里也拿着一支火把。
澜衣由宫女搀扶着,跟在最后。踏进洞口的瞬间,那股甜腥味更浓了,几乎扑面而来。她强忍着恶心,一步一步,踩着潮湿冰冷的石阶,向下走去。
石阶很长。
螺旋向下,仿佛没有尽头。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眼前几步,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一声,又一声,混着墙壁渗水的滴答声,像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歇的计时。
越往下,空气越冷,越潮湿。
墙壁上的壁画也越来越清晰。不再只是线条和符号,开始出现了人形——穿着古怪服饰的人,围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仪器,在做着什么。仪器的形状,和云蘅在图纸上看到的“浑天璇玑仪”,越来越像。
还有文字。
是一种像甲骨文又像符咒的文字,刻在壁画旁边,密密麻麻。
云蘅一边走,一边用炭笔在随身的小册子上快速临摹。他的眉头越蹙越紧。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洞穴里有些回音,“这些文字……记载的是仪器的操作步骤,还有……警告。”
“什么警告?”
“关于‘钥’和‘锁’。”云蘅指着其中一段文字,“这里说:‘钥分阴阳,阴钥主启,阳钥主止。若阴钥失,则仪动不可控;若阳钥损,则锁启,天地翻覆。’”
朱胤的脚步顿了顿。
阴钥……阳钥……
贵妃遗信里说,“钥”在“无踪”那里。
但现在看来,“钥”不止一把。
“还有,”云蘅继续道,“这里记载了仪器的最后一次使用记录。时间……是泰和十七年,秋分。”
泰和十七年,秋分。
贵妃薨逝的那个月。
朱胤的手微微收紧。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眼底一片冰冷的、翻涌的暗色。
他继续向下走。
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洞顶很高,倒悬着无数钟乳石,水滴从石尖滴落,发出清脆的滴答声。洞底很平整,显然是人工修整过的,铺着巨大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的、放射状的纹路,像某种阵图。
而阵图的中央——
是一座仪器。
一座巨大到令人窒息的仪器。
高度几乎触及洞顶,宽度占据了整个溶洞的三分之一。主体是青铜铸成,但因为年代久远,表面布满了暗绿色的铜锈,还有许多地方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它精密的构造:层层嵌套的圆环,交错咬合的齿轮,密密麻麻的刻度,还有镶嵌在关键位置的、那些闪着幽暗光泽的陨铁部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仪器的核心。
那里不是一个实心的铜球,而是一个半透明的、像水晶又像琉璃的球形罩子。罩子里面,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晶体。晶体是淡金色的,内部仿佛有星云在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但磅礴的光晕。
那光晕,和澜衣“看见”的、地底那片浑浊光晕的中心,一模一样。
“月瞳……”云蘅喃喃,声音里充满了震撼,“这就是……‘浑天璇玑仪’的核心。”
朱胤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这座巨物。
看着它沉默的、庞大的身躯。
看着它核心处那旋转的、诡异的光。
看着周围青石板上,那些因为仪器运转而磨损、甚至碎裂的痕迹。
也看着……仪器底座旁边,那几处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黑、但依然触目惊心的污渍。
像血。
很多很多的血。
溶洞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水滴从钟乳石上滴落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像时间在流逝。
也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