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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血溅宫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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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夜袭漱玉轩

子时,漱玉轩。

竹影映在窗纸上,被风吹得摇晃,像无数细长的手指在抓挠。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搁在琴案角上,纱罩拢着光,只照亮方寸之地。

澜衣没睡。她坐在琴案前,手放在弦上,但没有弹。耳朵微微侧着,在听。

听风过竹林,听更漏滴水,听远处宫门落锁的沉重声响,咚!一声闷响,然后是铁链哗啦的拖动声。

这些声音她都熟悉。每一个夜晚,都是这些声音陪着她。

但今夜不一样。

有别的声息混了进来。

很轻,轻得像猫踩过屋瓦,像落叶飘下枝头。但澜衣听见了。不止听见,她还“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肤,用每一根汗毛,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知。

两道“气”,从宫墙外翻进来。一道沉,带着泥土的腥味;一道飘,有金属的冷光。它们在竹林外停留片刻,然后分开,一道绕向漱玉轩后窗,一道正对前门。

澜衣的手指按在弦上。

她没有喊。喊也来不及。守夜的宫女睡在外间,呼吸绵长,已经睡熟了。院门外倒是有锦衣卫,但距离太远,等他们听到动静赶过来,刺客已经得手。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在弦上轻轻一划。

没有用力,只是指甲擦过冰蚕丝,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但窗外的脚步声停了。

澜衣又划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音调略高,像夏夜的虫鸣,短促,尖锐。

竹林里的风声忽然变了。不再是沙沙的轻响,而是呼啦啦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竹梢间快速穿行。竹叶摩擦,发出尖锐的嘶声。

前门那道“气”动了。很快,直扑门扉。

几乎同时,后窗传来极细微的撬动声,不是撬锁,是用薄刃插进窗缝,挑开闩子。手法老道,几乎没有声响。

澜衣深吸一口气,手指猛地按上琴弦。

不是弹曲子,是同时按下三根弦,用力一捻!

“铮——!”

刺耳的噪音炸开,像铁片刮过瓷器,像玻璃碎裂。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骇人。

外间宫女惊醒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几乎同时,前门被一脚踹开!木屑飞溅,一道黑影疾扑进来,手里寒光一闪,是刀,直刺琴案方向!

澜衣没动。她甚至没转头,只是手指在弦上一抹,换了种按法。

“嗡……”

低沉的颤音荡开。不是攻击,是……扰动。像在往日平静的水面里扔了块石砾,波纹一圈圈扩散,撞上来人的“气”。

刺客的动作滞了一瞬。只有一瞬,但够了。

侧面的屏风后,一道刀光横斩而出!刀身乌黑,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刃口一抹幽蓝的光,像深夜的海。

沈长终。

他一直在这里。从傍晚就藏在漱玉轩,屏风后,帷帐后,甚至房梁上,澜衣知道,沈长终也知道她知道。两人没说话,但有种默契:今夜不会太平。

刀光斩向刺客腰腹。刺客反应极快,硬生生拧身,刀锋擦着衣襟过去,划开一道口子。布料撕裂声里,刺客借势后跃,落地无声。

但沈长终的刀已经跟上。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快,就是准,就是狠。一刀接一刀,刀刀逼向要害。刺客只能格挡,叮叮当当,火星四溅。

后窗这时也被撞开了。第二道黑影翻进来,身形更瘦小,手里不是刀,是一对分水刺,短,但狠,直扑澜衣!

澜衣的手指在弦上急拨。不是成调的音,是杂乱的、尖锐的、让人心烦意乱的噪音。分水刺在她面前三尺停住了,不是刺客想停,是他的动作忽然变得滞涩,像陷进泥沼里,每一寸移动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是琴音。澜衣的琴音在扰动他的“气”,打乱他内息的运转。

刺客眼神一厉,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散开,腥甜的气味弥漫。他竟是用自损的方式强行冲破阻滞,分水刺再次递出,快如毒蛇!

但沈长终已经解决了第一个刺客。

刀光闪过,第一个刺客的刀被挑飞,人踉跄后退,撞在墙上。沈长终没有追击,反手一刀掷出,不是掷向第一个刺客,是掷向第二个刺客的后心!

刀在空中旋转,带着呼啸的风声。

第二个刺客听到风声,不得不回身格挡。分水刺交叉,“当”的一声架住飞来的绣春刀。但这一挡,攻势就断了。

沈长终已经扑到。他没有去捡刀,而是赤手空拳,一掌拍向刺客面门!掌风凌厉,带着破空声。

刺客急退,分水刺舞成一片光幕。但沈长终的掌忽然变招,化掌为指,点向刺客腕脉。刺客手腕一麻,分水刺脱手。

就在这时,第一个刺客缓过气来,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往地上一砸!

“噗”的一声,浓烟炸开。不是普通的烟,是墨绿色的,带着刺鼻的腥臭味,瞬间填满半个屋子。

毒烟!

沈长终脸色一变,急退,同时大喝:“闭气!”

但澜衣闭不了。她需要呼吸,需要听,需要感知。毒烟涌过来,她立刻呛咳起来,手指从琴弦上滑落。

第二个刺客趁乱,又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扑向澜衣!

沈长终目眦欲裂。他想冲过去,但毒烟阻隔,视线模糊,而且第一个刺客又缠了上来,手里多了把短刃,招招搏命。

眼看匕首就要刺中澜衣——

澜衣忽然抬手,不是挡,而是……向前虚抓。

她的五指张开,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空中抓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然后猛地一扯!

第二个刺客的动作骤然停住。不是被拦住,而是……他身体里的“气”被澜衣这一扯,忽然乱了。气血逆冲,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匕首停在了澜衣胸前半寸,再也递不进去。

沈长终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硬挨了第一个刺客一刀,刀锋划过他右臂,带出一蓬血花。但他不管不顾,合身扑向第二个刺客,一拳轰在他太阳穴上!

“砰”的一声闷响。第二个刺客软软倒下。

第一个刺客见同伴倒下,眼中闪过决绝。他没有再攻,而是反手一刀,刺进自己心口!

沈长终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刀尖透背而出,血汩汩涌出。刺客跪倒在地,头一歪,没了气息。

毒烟渐渐散去。屋里一片狼藉:屏风倒了,琴案歪了,地上两具尸体,血蜿蜒流淌,渗进青砖的缝隙。

澜衣还坐在琴案前,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白绸下的脸苍白如纸,嘴唇也没了血色。她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

沈长终捂住右臂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走到澜衣身边,声音嘶哑:“殿下,没事吧?”

澜衣摇头,想说话,又咳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气,低声说:“他们……不是中原人。”

沈长终蹲下,检查两具尸体。撩开衣襟,看手臂,看胸膛,看牙齿。第一个刺客的胳膊上有个刺青——不是图案,是某种文字,扭曲的,像蛇,又像藤蔓。

“苗疆的文字。”沈长终沉声说。

第二个刺客的匕首柄上,也刻着同样的文字。

但他们的武功路数,又不完全是苗疆的。有中原江湖的影子,有军中的搏杀术,甚至……有几分锦衣卫擒拿手的痕迹。

是杂糅。是精心训练出来的、专门用于刺杀的死士。

院门外这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是守夜的锦衣卫听到动静赶来了。火把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晃动的人影投在墙上。

沈长终站起身,对门外喊:“刺客已毙!封锁漱玉轩,任何人不得进出!速传太医!”

他又看向澜衣,声音低下来:“殿下,臣要检查一下刺客身上有没有其他线索。您……要不要先到隔壁房间休息?”

澜衣摇头。她摸索着,扶住琴案边缘,慢慢站起来。腿有些软,但她站稳了。

“我就在这里。”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要看看,是谁,这么想要我的命。”

沈长终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瓷,但下巴微微扬起,有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不再劝,转身去搜查尸体。

澜衣站在原地,听着外面嘈杂的人声,听着沈长终翻检的窸窣声,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和残留的毒烟味。

她的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青玉平安锁贴着她的皮肤,温温的,像母妃的手。

母妃,她在心里轻声说,您当年……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夜晚?

窗外的风更大了。

竹影狂乱地摇晃,像无数挣扎的手臂。

第二折御前对峙

寅时,乾清宫西暖阁。

烛火通明。十几支儿臂粗的白烛,插在鎏金烛台上,烧得噼啪作响,把整个暖阁照得亮如白昼。

朱胤坐在御案后,没穿朝服,只披了件玄色常服,头发随意束着,脸色沉得像水。他面前跪着三个人:太后、肃王朱锐、瑞王朱钧。

太后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里捻着佛珠,闭着眼,嘴唇微动,像是在念佛。肃王跪得笔直,头却昂着,脸上有种压抑的愤怒。瑞王则低着头,肩膀缩着,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沈长终站在一旁,右臂已经包扎过,白布下渗着暗红的血渍。他垂着眼,但背脊挺直,像一株笔直的松树。

“说。”朱胤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摇摇欲坠一样,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谁干的。”

暖阁里瞬间静了。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太后捻佛珠的轻微摩擦声。

肃王先开口:“陛下,刺客夜闯宫禁,目标直指六公主,此乃滔天大罪!臣以为,当立即彻查,揪出幕后主使,以正国法!”

朱胤没看他,目光落在沈长终身上:“沈指挥使,刺客身上可搜出什么?”

沈长终上前一步,将两样东西放在御案上。一样是那把刻着苗疆文字的匕首,一样是从第一个刺客怀中搜出的一小块金属残片——乌黑色,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细微的颗粒感。

“匕首柄上的文字,经辨认,是苗疆古巫文,意为‘献祭’。”沈长终声音平稳,“金属残片,经初步查验,与十年前先帝采办的‘天外陨铁’成分高度相似。而且……”

他顿了顿:“残片上有极细微的加工痕迹,像是从某件更大的器物上剥落下来的。”

朱胤拿起那块残片,在指尖转动。残片很沉,触手冰凉,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陨铁……”他低声重复,然后抬眼,看向肃王,“二弟,你掌宗人府,兼管内府司。泰和年间那批陨铁的去向,你可清楚?”

肃王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陛下,泰和年间的旧账,时隔十年,许多已经不可考。况且当年先帝采办陨铁,用途多样,或铸剑,或制器,或……赏赐臣工。具体去向,需查旧档才能知晓。”

“那就查。”朱胤说,声音依然平静,但底下有暗流在涌,“明日早朝,朕就下旨,命宗人府、内府司、锦衣卫三方会查,将泰和十五年至十七年所有陨铁采办、使用、赏赐的记录,全部翻出来,一笔一笔对清楚。”

肃王瞳孔微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低头道:“臣……遵旨。”

太后这时睁开了眼。她看向朱胤,目光复杂:“皇帝,澜衣那孩子……怎么样了?”

“受了惊吓,太医正在照料。”朱胤说,“母后放心,漱玉轩已经加派了三倍守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太后点点头,又闭上眼,继续捻佛珠。但捻得快了些,珠子碰撞的声音更急促了。

瑞王朱钧这时小心翼翼地开口:“皇兄……臣弟以为,此事或许……或许与江湖有关?那些苗疆文字,还有刺客的身手。”

“四弟说得有理。”朱胤接话,目光却扫过肃王,“所以朕才要查。查陨铁,查苗疆,查所有可能与此事有牵连的人。无论是朝中的,还是江湖的,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肃王的额头渗出了细汗。他跪得有些久了,膝盖发疼,但不敢动。

暖阁里又静下来。烛火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外面的天色开始泛白,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与烛光混在一起,有种诡异的光影。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进来,扑倒在地:“陛、陛下!六公主……六公主求见!”

所有人都怔住了。

朱胤皱眉:“她不是受了惊吓,在休息吗?”

“公主坚持要来……”小太监声音发颤,“说……说有要事,必须当面禀告陛下。”

朱胤沉默片刻,挥手:“让她进来。”

门开了。澜衣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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