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子时三刻,骨杖微颤,指向东北。”
东北,正是皇城方向。
白玉京盯着纸条,良久,问:“花镜姑娘现在何处?”
“在西市摆摊卖草药。”金满堂说,“她得亲自感应,确认方位。”
“然后呢?”
金满堂把烟嘴在桌沿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通知文仲卿,查二十年前宫中采买记录,特别是涉及西域、苗疆的奇石异矿。重点查泰和十五年到十七年,贵妃病重到薨逝那三年。”
“文七哥在江南。”
“让他回来。”金满堂说,“这事儿,得他那个‘过目不忘’的本事。”
白玉京点点头,收起纸条。又想起什么:“颜三哥那边……”
“颜如玉?”金满堂笑了,那笑容里藏着点别的东西,“他啊,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过该他知道的时候,他自然会出现。”
窗外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天快亮了。
金满堂站起身,掸了掸绸褂上并不存在的灰。“你最近消停点,别去招惹肃王府。‘影阁’的人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影阁?”白玉京皱眉,“您老刚才说‘影卫’,现在又说‘影阁’……”
“影卫是肃王养的狗。”金满堂走到门边,回头看他一眼,油灯的光照着他半张脸,皱纹很深,“影阁是养狗的人。”
说完,他推门出去。晨雾涌进来,湿冷湿冷的。
白玉京一个人坐在屋里,指尖又转起那个玉扳指。转了十几圈,忽然一把握住,攥得很紧。
窗外天色渐白,雾气却更浓了。远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不知道是谁,在这个清晨匆匆赶路。
第三折御前暗流
辰时,乾清宫西暖阁。
朱胤已经换上了朝服,玄色十二章衮服,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层层叠叠,压得人肩头发沉。但他坐得很直,面前摊开几份奏折,朱笔搁在砚台边,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
沈长终站在下首,穿着指挥使的官服,绯色织金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的金砖上,砖面光滑,倒映着窗棂的影子。
“……六公主一路安好。”沈长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只是在过沧州时,遇到一场山雨,耽搁了半日。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并无异常?”朱胤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眼看他。
沈长终顿了顿:“途中曾有两次,公主说感觉到‘气’的波动。一次在沧州驿站,说地下有‘浊气上涌’;一次在临近京城时,说京城方向‘气机紊乱’。”
“她可说了具体是何等‘气’?”
“沧州那次,说是‘土腥气重,带着腐朽味’。京城这次……”沈长终抬起眼,与朱胤对视一瞬,“说有一道‘铁锈气’,还有一道‘深井石头的冷气’。”
朱胤沉默。指尖又无意识地摩挲起腰间玉佩。玉佩触手生温,那点红宝石的龙目,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江湖上有什么动静?”他忽然问。
沈长终神色不变:“金满堂在京郊十里铺见了白玉京。两人密谈近一个时辰。随后白玉京离京,往江南方向去了。”
“金满堂……‘铁算盘’。”朱胤念着这个名字,“江湖九怪之二,情报贩子。他见白玉京,所为何事?”
“目前还不清楚。”沈长终说,“但昨夜子时,西市有苗女摆摊卖草药,腰间骨杖镶嵌奇异碎片,疑似‘月瞳’。锦衣卫已经派人暗中盯梢。”
“月瞳……”朱胤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过了片刻,他忽然说:“长终,你跟着楚指挥使多少年?”
“十年。”沈长终答,“泰和七年入锦衣卫,便跟在义父身边。”
“那你觉得,”朱胤缓缓道,“楚指挥使当年之死,真的只是江湖仇杀吗?”
暖阁里静了一瞬。窗外有鸟雀飞过,叽喳几声,又远了。
沈长终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他垂下眼:“臣……不敢妄断。”
“是不敢,还是不想?”朱胤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茸边。“你私下查这个案子,查了十年。锦衣卫的档案库里,楚指挥使的卷宗,你调阅了不下三十次。你以为朕不知道?”
沈长终跪下了。膝盖碰在冷硬的金色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有罪。”
朱胤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起来。朕没怪你。”
沈长终慢慢起身。
“澜衣的眼疾,”朱胤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太医院看了十年,换了好几拨太医,都说‘先天不足,气血亏虚’,可开的药,吃了总不见好。朕有时候在想,会不会根本不是病。”
他转过身,看着沈长终:“朕听说,苗疆有种巫术,能以秘法引动天地之气,或可治一些奇症。但也听说,这种巫术若用得不当,反会伤人根本。”
沈长终心头一凛。
“你暗中留意。”朱胤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拿起朱笔,“查一查,这些年有没有苗疆巫师入京的记录。特别是……泰和年间。”
“臣遵旨。”
朱胤蘸了蘸朱砂,开始批阅奏折。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沈长终行了礼,退出暖阁。
走到廊下,晨风扑面,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他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那股滞涩感才稍稍缓解。
一个小太监端着茶盘从旁边经过,看见他,连忙低头退到一边。沈长终没看那小太监,径直往前走。走到宫门处,值守的侍卫向他行礼,他点点头,脚步不停。
走出宫门,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子的蒸汽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车马声、叫卖声、行人说话声,嘈杂地涌进耳朵里。
沈长终站在宫墙的阴影里,看着这繁华街市,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朝北镇抚司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一步,又一步,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入鞘的刀,沉默地切开喧嚣的人潮。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宫门的铜钉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更远处,皇城的轮廓在秋日的天空下清晰而肃穆,仿佛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堡垒,藏着无数秘密,也守着无数秘密。
而此刻,西市某条小巷里,一个穿着苗族服饰的女子正蹲在地上,整理着箩筐里的草药。她腰间挂着一根骨杖,杖头镶嵌的碎片在晨光里泛着奇异的光泽,时明时暗,仿佛在呼吸。
她忽然抬起头,望向皇城方向,浅绿色的眼眸里映着那片巍峨的宫阙,良久,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