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没有说话了。她只是把雪见抱得更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桃花瓣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层粉色的被子。
【三·三千年的治愈】
从那天起,雪见开始了三千年治愈的旅程。
她走遍了三界的每一个角落------治愈过战场上濒死的士兵,治愈过瘟疫中奄奄一息的病人,治愈过被妖兽咬伤的孩子,治愈过被浊气侵蚀的花木。
她治愈过无数的人。但她从来没有治愈过自己。
"雪见,你累不累?"
"不累。"
"你疼不疼?"
"不疼。"
"你需不需要休息?"
"不需要。"
这是她那三千年里说过最多的话。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承认自己累了、疼了、需要休息了,别人就会担心她。而她不想让别人担心。
她只想治愈别人。只想守护别人。只想让别人快乐。
但她忘了------她自己也需要被治愈、被守护、被爱。
每一次治愈,她的生命力就少一点。治愈一个人消耗一滴,治愈十个人消耗十滴,治愈一百个人消耗一百滴。三千年里,她治愈了无数的人。她消耗的生命力加起来,相当于整整三万年。
她活了四千年,但消耗了整整三万年的生命力。
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她的力量越来越弱,她的花期------越来越短。
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她是治愈者。治愈者的职责是治愈别人,不是被别人治愈。
三千年前大劫降临的时候,雪见透支了所有的神力来维持封印的稳定。混沌的浊气侵蚀了她的身体,她的治愈之力在浊气中一点点消散。她咬着牙,把最后一丝神力注入了封印。
封印成功了。她也陷入了沉睡。
在沉睡中,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虚空中。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空。那种空不是安静,是虚无。一种比空更空的、让人毛骨悚然的虚无。
虚空中站着一个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带着泪痕。
"你是谁?"
"我是八岁的你------那个在瘟疫中觉醒花神之力的你。"
"你来找我干什么?"
"问你一个问题------你快乐吗?"
雪见沉默了。
她想起那三千年。三千年里,她治愈了无数的人,看到无数的人从痛苦中解脱,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他们会对她说"谢谢",会握着她的手哭,会把最好的东西送给她。
但她从来没有快乐过。
不是因为治愈不快乐。是因为治愈的时候,她总能看到一些别的东西------那些被她治愈的人,痊愈之后,会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而原来的生活里,有战争,有瘟疫,有饥饿,有背叛,有各种各样的痛苦。她治愈了他们的伤,但治愈不了他们的生活。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小女孩的声音提高了,"你治愈了那么多人,守护了那么多人,让那么多人快乐------你自己却不知道你快不快乐?"
"我只是想让别人快乐。我忘了问自己------我快不快乐。"
“那你快不快乐?”
雪见没有回答。虚空中只有那个小女孩,等着她。
“不快乐。”她终于说,“因为——我也会累。我也想要被人治愈。”
小女孩走过来,把手放在她的胸口上。
“那我来治愈你。”
粉色的光芒从小女孩的掌心涌出,注入雪见的身体。那光芒不是治愈别人的力量,而是治愈自己的力量。
雪见感受到了------那股力量像温水一样流过她的经脉,填补那些三千年积累的伤痛,安抚那些三千年积累的疲惫,化解那些三千年积累的孤独。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温暖。她的嘴角开始上扬。她的眼泪开始流淌------银色的,像月光的颜色,滴在地上化作了一颗颗小小的桃花。
""在治愈别人之前,先治愈自己。因为只有自己好了,才能更好地治愈别人。"
"我记住了。"
小女孩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桃花在春风中轻轻绽放。然后她消失了。虚空中只剩雪见一个人,和满地的桃花。
她蹲下来,捡起一朵桃花。花瓣是银色的,像月光凝成的。
""我治愈自己。"
【四·谁来守护你?】
三千年后,林晚棠在桃花树下听雪见讲完这个故事,停了下来。
桃花瓣从树上飘落,落在她们之间。雪见的手指还是半透明的,透过手指可以看到地上的花瓣。她的嘴角带着微笑,但那微笑里有一种林晚棠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冬天的河水在冰层下面流动的东西。
"雪见,"林晚棠说,"谁来守护你?"
雪见愣住了。
"你守护了所有人------但谁来守护你?"
雪见停了下来。桃花瓣落在她膝上,她没有拂去。
"没有人。"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三千年了,没有人守护过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治愈之力。我的职责就是牺牲自己,治愈他人。他们觉得我消散了是理所当然的------我是花神,我应该为三界牺牲。"
她顿了顿。银色的眼睛看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但------我也会累。我也会痛。我也会想要被人治愈。"
她转过头,看着林晚棠。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晚棠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善良,是一种更脆弱的、更柔软的、像刚出生的兔子第一次睁开眼睛看世界的光。
"三千年了,你是第一个问我'谁来守护你'的人。"
林晚棠握住雪见的手。那只手冰凉而透明,像是月光凝成的。但林晚棠握着它,没有松开。
"雪见,从今以后,我来守护你。你不用一个人扛。"
雪见的泪悄悄落了下来。银色的,像月光一样,滴在地上化作了一颗颗小小的桃花。那些桃花落在地上,没有消散,而是稳稳地停在那里,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谢谢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三千年了,终于有人愿意守护我。"
从那天起,雪见的身体开始好转。
林晚棠每天给她做一碗热汤------虽然不算好喝,但雪见每次都会喝完。汤是蕙宁存的三千年风干的草药泡的,加了一点桃花瓣,味道有点苦,但雪见说好喝。
"好喝吗?"林晚棠每次都问。
"好喝。"雪见每次都答,"因为是你做的。"
半个月后,雪见不再半透明了。一个月后,她的脸色有了血色。两个月后,她完全恢复了。
恢复的那天,雪见站在桃花树下。粉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比任何时候都亮、都暖、都充满生机。桃花在她的神力催动下开满了整座神殿,花瓣像雪一样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衣襟上。
"我好了。"她说。嘴角挂着温暖的微笑,像桃花在最暖的春风里慢慢打开花瓣。
"太好了!"林晚棠冲上去抱住了她。
两个女子在桃花树下相拥。花瓣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层粉色的被子。
"晚棠,谢谢你教会我------在治愈别人之前,先治愈自己。"
"不客气。你也教会了我一件事------善良不是软弱。善良是最强大的力量。因为善良的人,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但也会为了自己,选择活下去。"
"好。那从今以后------我们一起活下去。"
【五·桃花守护者】
很多年以后,雪见成为岁序之境的"桃花守护者"。她的治愈之力遍布三界------每一个受伤的人、每一棵枯萎的花、每一只受伤的鸟,都会得到她的治愈。
她收了很多徒弟。每一个徒弟都会问她同样的问题。
"师父,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雪见想了想。她想起那三千年,想起那些被她治愈的人,想起那些人对她说"谢谢"时眼睛里的光。她想起母亲,想起小翠,想起那个在梦里治愈她的小女孩。
"让每一个人都被治愈。"她说,"不只是身体的伤,还有心里的伤。"
"那怎么治愈心里的伤?"
"用爱。"雪见说,"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是那种细水长流的爱------一碗热汤、一句问候、一个拥抱。这些小事,比任何神力都管用。因为人需要的不是被治愈,而是被看到。被听到。被爱。"
"师父,那你呢?你需要什么?"
雪见停了下来。她想起林晚棠在桃花树下握住她的手,问她"谁来守护你"。她想起那双手的温度------不冷也不热,是刚刚好的温度,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被窝,像有人在你耳边说"我在"。
"我需要被守护。"她说,"三千年了,我治愈了无数的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治愈过我。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问我------'谁来守护你?'"
她顿了顿。桃花瓣从树上飘落,落在她的掌心,没有融化。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需要再一个人扛了。我有朋友,有家人,有她。"
桃花花瓣从树上飘落------粉红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像一个承诺。像一个希望。像一个三千年的故事------终于有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