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教室的路有好几条,林穗平时习惯走操场旁边那条林荫道,安静,人少,可以边走边想题。
但想起器材室被人锁住的事,她绕了一下,打算从热闹的国际部穿过去。
林穗抱着笔记本,拐过一个转角的时候,她听见了说话声。
“——就是那个从美国回来的转校生,裴林?”
林穗的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啊,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了?”
“我跟你说,我爸单位有人跟裴家那边有来往——”
“那小子根本就是个私生子!他妈当年不知道是哪个野女人,被裴家老爷子硬塞进门的,后来又被赶出去了——”
林穗的手指收紧了,笔记本的边角硌着掌心。
“真的假的?”另一道声音插进来,带着兴奋的猎奇意味,“难怪他爸不管他,让他一个人在国外待着,原来是见不得人啊!”
“哈哈哈,说不定是回来争家产的?不过就他这身份,估计也是白搭——”
林穗的脚步钉在原地。
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指着她的脊梁骨说“没爹妈疼的野孩子”。
她那时只能低着头,假装听不见。
现在她听见了同样的声音,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等她回过神,自己已经站在了那群男生面前。
“同学。”
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男生转过头,见她抱着笔记本,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挂起那副强装的不逊。
为首的男生梗着脖子反问:“我们聊我们的,关你什么事?”
林穗没有动。
“他的家事,是他的隐私。”她的语气很淡,“在公共场合随意散布未经证实的言论,诋毁他人,这似乎属于‘校园霸凌’的范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为首的男生脸上。
“需要我告诉校长吗?关注一下几位课余时间的‘讨论兴趣’?”
几个男生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原先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有人想反驳什么,张了张嘴,又悻悻地咽了回去。
“……管好你自己吧。”为首的男生憋出一句,招呼其他人灰溜溜地走了。
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想压住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虚浮感。
最近总是这样,动不动就头晕。可能是低血糖?
她没太在意,转身准备离开。
一只手从楼梯转角的阴影里猛地伸出,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林穗浑身一僵,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拽进了阴影里。
昏暗交错的光线下,裴林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半边脸陷在阴影里。
灯管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轮廓分明的脸切割成清晰的明暗两面。
林穗仰头看着他,语气平静而又复杂:
“听多久了?”
裴林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林穗有些不解,“你自己不出去,等我帮你赶人?”
裴林向前走了半步,距离骤然拉近。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
“因为没必要。”
“随你。”
裴林静静看着她。
很多年前,在青阳县那条灰扑扑的巷子里,总是他挡在她前面。
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混混,回击那些搬弄是非的长舌妇,他习惯了做那个保护者,那个为她驱赶风雨的人。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女,她竟然会为了维护他,去对抗那些无聊的诋毁。
被人维护,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喉结微动,正想说些什么。
“随你。”
说完,林穗却微微一晃,重心往前倾了一下。
“小心——”
裴林下意识伸出手臂,一把揽住了她单薄的肩膀,将她稳稳地扶住。
他上下扫了扫,没有淤青,校服也没有拉扯的痕迹。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林穗。”
裴林开口,声音却恢复了一贯的散漫。
“你这是在投怀送抱吗?”
林穗在他怀里稳了稳,等眼前的黑色彻底退干净了,才抬起手,抵在他胸口,试图推开他。
裴林没松手,“站稳了再推。”
他没有收紧手臂,也没有放开,就那么不轻不重地揽着,像是在等她确认自己真的站得住了。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
“不然别人还以为我对你做什么了。”
林穗:“……”
与此同时,隔着一条不宽的校园小路。
对面实验楼的四楼走廊窗边。
周淮序刚结束一通简短的电话。他收起手机,目光无意识地掠过窗外——
两个依偎在一起的熟悉身影轮廓,在透窗而出的灯光映衬下,异常清晰。
少年站在原地,没什么表情。
修长的身影没入走廊深处的黑暗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