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闻言低笑:“崔珩说得没错,忌口是免不了的。等你伤口结痂长好,再放开了吃。”
崔珩俯下身,在她耳边温声哄:“先忍几日,等你好些,我带你去西市那家炙肉铺子,管够。今日先喝些鲜鸡汤,炖得软烂,滋味也不差。”
苏幕闷闷哼了一声,委屈巴巴:“鸡汤哪有酱肉香!”
几人谈笑间,说起朝堂上圣人处理王珪的旨意,你一言我一语,不想管家忽然过来传话,说崔洵让他们到正厅去。
这些日子为了避嫌,崔国公一直托称染病,不曾踏足朝堂。
一行人移步正厅,崔洵端坐主位,听他们将殿上经过讲完,目光落在崔珩身上:“圣人既然将案子交到你手上,你打算如何审理?”
崔珩躬身正色:“自然是秉公审理,逐条核验文书人证,据实奏报陛下,不偏不倚。”
崔洵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目光沉沉:“秉公审理,说得容易。你当真以为,还能拿到钉死王珪的实证?”
崔璟闻言微微一怔,上前半步:“父亲此话,是何意?”
崔洵抬眼扫过厅中几个晚辈,语气沉缓,带着几分深意:“我的意思,你们难道还不明白么?”
厅里一时静了下来。
崔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收,已然品出父亲话里的掂量——王珪根基深厚,党羽盘根错节,一味穷追猛打,未必是上策。
崔璟眉头紧锁,语声带着几分急意:“难道就要这么放过他?那些边关埋骨的将士怎么办,还有姑母崔贵妃,还有惠妃,她们的冤屈……”
话还没说完,便被崔洵沉声打断。“你太天真了。”崔洵抬眼,目光沉沉扫过厅里三人,“你以为圣人为何只是令王珪居家待勘,没有当即下狱?”
崔珩心口一沉,低声道:“父亲是说,陛下心中自有权衡?”
“正是。”崔洵缓缓颔首,声音压得很低,“王珪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与边军。如今韦缙一党已经连根拔起,朝局刚经历动荡,经不起再一次大范围的清洗。真要死死咬住,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堂不稳,于江山无益。”
崔璟唇瓣紧抿,胸中愤懑难平:“可若是这般,忠者蒙冤,奸人却得以保全,公道何在?”
“公道不是只有斩下头颅这一种。”崔洵看向他,“圣人心里当然清楚王珪的事,只是眼下不宜赶尽杀绝。你要查,我不拦着,但你们要想好,最后拿到的东西,未必能如你们所愿,将他置于死地。你若真的是找到了罪证,只怕到时候会更失望。”
周晅立在一侧,垂眸不语。
显然是不太甘心。
崔珩静静思索片刻,开口:“那依父亲之见,这案子,该怎么办?”
崔洵端起案上的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沿,半晌才缓缓开口。
“查到什么,如实上奏便够了。但是你要记得,千万不要跟圣人建议,如何处置王珪。即使他问你。”
他抬眼看向崔珩,目光郑重:“你只把能找到的证据呈上去就行了。有这些,圣人自有决断。”
崔璟眉头拧得更紧:“仅仅是这样?那也太便宜他了!”
“仅仅这样,就已经相当不易了。”崔洵淡淡道,“若是证据铺得太宽,把他盘根错节的门生、军中旧部一股股牵出来,朝堂震荡,边境人心浮动。边境那些部落本就虎视眈眈,内乱一起,受苦的还是边关百姓与兵士。咱们崔家是世家,若是卷入权斗,让圣人怀疑,那对我们也不利啊!你要记得,你是奉旨查案,不是私寻仇怨。证据递上去,是非交给圣人定夺,咱们不越这一步。”
周晅喉结动了动:“可他害了那么多人!”
“我何尝不知。”崔洵轻叹一声,“乱世重刑,治世重稳。先斩断他作恶的手腕,不让他再有机会构陷忠良、搅动朝局。来日时机有变,未必就没有转机。”
崔珩沉默良久,缓缓躬身:“儿子明白了。”
三人辞别崔洵,走出正厅,廊下秋风卷着落叶轻轻打旋。
崔璟压着心底郁气,侧头看向崔珩:“方才父亲那番话,你是怎么想的?当真只查到这一步便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