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屋外风声轻轻扫过院墙,隐约传来远处三娘与人低语的细碎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这个人困住他们、又不取性命;明明藏身在大漠荒村做匪首,却又好像是从中原来的。
周晅闭着眼,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交手的片段。
拳风落下时下意识的卸力习惯,侧身格挡的姿态,就连呼吸顿挫的节奏,都一遍遍在心底盘旋。那套禁军衍化而出的掌法,他年少时在京中见过无数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先摇了摇头,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伯衡早已战死边关,尸骨都埋在沙场,这是板上钉钉的旧事。可方才的交手招式,总让他莫名熟悉。
周晅喉结滚动,侧过头望向身侧的崔珩,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方才交手,有几个瞬间,我恍惚之间,总觉得……像一位故人。”
崔珩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
一提起故人二字,他心里其实也在和周晅想同一个人。
兄长战死之时,他尚年幼,在长安,收到边关送来的信报,父亲和他都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因了从前家中有大哥在,自己才能逍遥快活许多年。
“我知道你在想的是哪个人。可那人明明已经埋骨于边关,不该出现在这大漠之中。想来,应当是处境太过凶险,我们心神纷乱,生出幻象。”
嘴上这样说,崔珩却并不能完全说服自己。
世间武学路数千千万,可有些细微的习惯,是长年累月才养出来,模仿不来。
“你说得对。”周晅重重吐出一口气,指尖攥紧,“多半是我们看花了眼。”
无论是谁,都不敢对此事抱有太大的希望。
苏幕在一旁听着二人低声交谈,察觉到气氛沉郁,不敢多插嘴,只皱起眉头:“你们两个,别自己吓自己。死人是不会再活过来的,我在想,会不会是他曾经受过你们认识的那人指点,学过几招,所以看着相像?”
林曦也轻声附和:“也是有这个可能。江湖之上,形似者甚多。”
“是啊,是有这种可能。”
崔珩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若是兄长尚在人间,绝不会藏身大漠,做打家劫舍设局困人的勾当。
“只是相似罢了。”崔珩缓缓说道,可语气里没有半分笃定。
周晅沉默下来,靠在土墙上。
他不敢深想。
倘若真的是那个人,这么多年隐姓埋名,沦为大漠匪寇,背后又藏着何等难言的原委。
此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三娘的说话声隐约飘进柴房,不多时,她便推门而入,落日余晖顺着门缝斜扫进来,落在她一身靛蓝衣裙上,褪去了方才杀伐的狠戾,反倒让她整个人都添了几分妖娆随性。
沙三娘挥挥手,示意看守退远,反手带上木门。
她环顾四周,目光径直越过众人,精准锁在靠墙静坐的崔珩身上,上下细细打量,眼底冒着明晃晃的玩味。
先前没心情仔细看,现在细看,只觉这书生着实生得沉静,是大漠里,难得一见的清隽温润,哪怕身陷囚笼、满身尘土,依旧风骨不改,半点不见狼狈怯懦。
倒是很像那人。
“哎哟,”
沙三娘嗤笑一声,慢悠悠踱步走到崔珩面前,弯腰俯身:“旁人被俘都是慌慌张张、哭丧着脸,怎么就你不一样?偏生还端得这般周正,模样身段、气度眉眼,真是长到我心坎里了!”
她故意凑近,一股浓郁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小书生,你说你这般俊俏,何苦跟着旁人受苦,让他们去寻那个玉玺好了,不如你留在我这沙下村,我保你吃香喝辣,无风无险,不比奔波送命快活百倍?”
崔珩浑身一僵,耳根微热,素来冷静自持的人,被这般直白调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微微偏头,神色窘迫又端正:“老板娘请自重。”
“噗嗤——”
沙三娘越看越觉得他有趣。
一旁的苏幕见此情状,已经原地炸毛。
原本还蔫蔫靠着墙的她,猛地挺直身子,眼睛瞪得溜圆,捆着绳子的手都忍不住使劲挣了挣,气鼓鼓怼回去:“喂!你讲不讲道理!抓都抓了,还当众调戏人?没见过男人啊!”
“我常年在此开店,手上人命不计其数。”
沙幕挑眉,笑得更欢:“本就是随心所欲,抢得了财物,也留得住人。怎么?小姑娘,他是你情郎,你舍不得了?”
这句话彻底戳炸苏幕,她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语速飞快噼里啪啦输出:“他是我们的人!你别乱打主意!再说了,你眼光真不怎么样!他看着斯文,毛病可多了,还爱较真,半点不好伺候!而且他超记仇的,你今天调戏他,回头脱困第一个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