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行,熬过最险的冰坡与雪坑,众人终于登上半山。
驻足喘息之时,回头望去,只见脚下云海翻涌,远处整片吐蕃王陵群尽数铺展在眼底,苍茫壮阔。
而前方不远处,山崖合围、乱石堆叠的幽暗洞口隐隐显露轮廓,墓口俨然就在眼前。
按照吐蕃葬制,墓门本朝西向,正对日落的方向,寓意亡魂追随落日归于故土。
苏幕绕着封土脚下转了大半圈,蹲下身,狗爬一样扒开积雪,积雪之下还藏着朽烂的柏木残痕,想来是自家师父笔记上所说的吐蕃墓典型的垒石夯土之法。
“正墓道是别想进去了。我想,当年下葬完毕,墓门以粗大柏木桩横向封死,再垒巨石封堵,最后覆上封土,就算拿斧凿硬劈,也要耗上数日,咱们可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上面。”
周晅抬眼望向封土上方,风雪把墓顶侵蚀出数道深浅沟壑:“那……我们从墓顶动手?”
“不行。”苏幕摇头,“墓顶往往压着砾石,一旦从上方开挖,极易引发整片封土塌方,我们都要埋在雪下。而且,他们最忌扰动墓顶封石,那是镇住墓中厉鬼的屏障。”
这会儿了她还没忘了迷信。
崔珩缓步走到封土靠北一侧,这里山体向内凹进,不少巨石顺着山坡滚落,堆叠成乱石堆。他弯腰拨开厚雪,乱石缝隙之间,露出一截被冰雪侵蚀的石墙。
“你们看此处。”
众人尽数围拢过来。
“我知道了!”
苏幕眼睛一亮:“这是殉牲侧廊。吐蕃高阶贵族墓,主墓室之外会修殉牲回廊,用来埋葬马、羊,祭祀亡者魂魄,并不像主墓道那般用巨木封死,只是以碎石封堵出口,并非整块巨石浇筑。千年来山体滑移,这一处侧廊外壁被山石撞裂,碎石向外崩开,雪水顺着裂隙渗进去,才冻成如今模样。这便是天给我们留的入口啊!”
说着,她伸手探入石缝,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
“缝隙不算宽大,还要清开冻土碎石,且里面年代久远,难保不会有坠石。大家可要千万小心。”
“好”
周晅拔出腰间短刀,敲了敲堆叠在外的乱石:“我来搬开外层大石,大家都仔细些,莫要触发碎石崩塌。”
众人便围绕这处石墙,收拾起来。
约莫干了快一个时辰,乱石终于基本被清开,幽暗的殉牲侧廊洞口显露出来。
苏幕见洞口两侧石墙还有冻土牢牢卡死,通道偏窄,不便通行,当即熟门熟路摸出铁钎,手腕一翻,钎尖卡进石缝,身子微微下沉,就要发力撬动侧壁石块。
“我把这几块顽石撬开,洞口拓宽些,进出方便,也不容易卡落碎石。”
她常年探墓,撬石扩洞是最寻常的手段。
忽听得头顶传来一阵细碎沙沙声,岩壁上几粒碎石簌簌滚落,砸在她肩头。
苏幕的动作骤然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不敢再动半分。
“别动!”周晅也似察觉到了异常,声音一沉,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原地站稳,不敢上前。
冻土裹着碎石本就不稳,方才那一丁点力道,已然牵动整片石壁。上方的石缝里不断有泥沙簌簌往下淌,像是随时会有石块崩落。
苏幕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眼睛紧盯着头顶晃动的石层,缓缓将铁钎松劲,一点点抽出来,低声苦笑:“坏了,这石壁早酥了,稍稍用力就要塌。”
林曦攥紧药囊,凝神打量四周岩土:“不可再强撬了。若是引发落石,洞口直接封死,我们根本进不去了。”
阿砚抬眼望向岩壁上方,沉声道:“看来咱们只能侧身依次进去,万万不可触动两侧冻土。”
细碎的冻土簌簌落下,天光顺着慢慢拓宽的天然裂口,浅浅照进幽暗的殉牲回廊。
众人点燃松脂火把,跳跃的火光探入地底,尘封多年的地宫,终于展现在众人眼前。
火把的光晕在石壁上摇晃,三块刻着牦牛、骏马、岩羊的黑石静静嵌在石墙正中,寒气自石缝丝丝缕缕渗出来。
苏幕有些好奇,便将火把压低,凑近地面那片残存的赭红祭祀痕迹。
地上散落的兽骨并非随意丢弃,是当年巫师行祭时,依照次序摆放留下的旧迹。
“我们中原的机关,多半看刻纹深浅、弹簧卡槽。这个不一样,拼的是苯教祭祀的规矩。”她忍不住比较起来,“你们看,离石墙最近的,是牦牛的骸骨碎块,再往外是骏马,最靠外散落的是岩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