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正中央,一方平整的青石高台上摆放着嘉禾谷种。
依旧颗粒饱满、色泽温润,在昏灯下泛着淡淡的莹光,被妥善护着,分毫未损。
而高台四周,全然不像草原部族的粗简模样。
靠墙一排排木架层层叠叠,堆满泛黄的中原古籍、北疆水土方志、古农书残卷,不少书页被反复翻阅,边角磨得发毛。
地面上摆着数十只陶土小盆,分门别类装着草原不同地段的土壤,有河滩淤土、荒原沙土、山背寒土,全部做了标记,是连日来取样的土质实验样本。
角落处更是整齐摆放着各类药罐、研钵、调和草粉,那是专门用来配比护种、催芽、防寒的混合药剂。
地窖深处,立着四名身着素白布衣的人,气质温静,不似兵卒,反倒像医者与农师。他们垂首各自忙碌,有人核对土质,有人整理记录,有人细细筛拣谷种,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抬眸淡淡一瞥,随即低头继续做事,沉静专业。
阿砚为二人介绍:“这里是我秘密筹建的。这几位师父,皆是我寻访多年收拢的能人。这位精通农理,专司水土取样、节气记录、跟踪作物长势;另外两位是北疆游走的名医,通晓草药温寒、物性调和,专门配比护种药剂,防止谷种在苦寒之地冻伤、枯坏。”
“你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周晅不免感慨。
阿砚目光落回石台上的嘉禾:“我要的不是一时筹码,是真正能在北疆落地、年年稳产的良田良种。冬天虽短、虽寒,但有这群人辅佐,再加上你通晓草木药理、熟稔物性培育,我们未必不能抢出一线生机。”
油灯微光摇曳,照亮满室器具。
这一刻,周晅终于有些动摇——阿砚步步为营,也不算全都出于一己之私。
油灯昏黄摇曳,在地窖里投下一片片安静晃动的光影。
林曦缓步走到青石台前,垂眸望着盘中圆润饱满的嘉禾种粒,指尖虚悬在上方,却并未触碰。
“你做得很细。节气、土质、耐寒试验、护种配方,该做的基础功课,你们全都做了。”
阿砚望着她:“余下最关键的良种催芽、抗寒驯化,我还没有找到专业的人。”
“我不敢保证什么,也只能试试。”
林曦不再多言。
她先是逐一翻看堆积的农书与手记,快速查漏补缺。
“你们现在用的防寒药剂偏温燥,适配中原晚秋气候,撑不住北疆深夜极寒。还有沙土地块保水性太差,直接下种,估计没什么用。”
林曦转身,示意白袍医者取来药罐,开始研究防寒药材。
原本安静忙碌的几名医者,见她手法娴熟、辨药精准,皆是停下动作,静静观看,眼底多了几分敬重。
周晅立在角落,全程沉默观望。
他原本满心戒备,生怕再次落入圈套,可亲眼目睹满室严谨详实的实验记录,心底的疑虑悄然散去大半。
林曦一边快速研磨配药,一边从容吩咐众人分工:“今夜起,分两班轮值。必须要全天记录地窖温差、湿气变化;所有土壤样本重新筛分,按寒暖干湿分级配比;催芽分三批试种,梯度控温,规避全军覆没的风险。”
几名白袍人闻言立刻应声,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地窖之内,只剩纸笔轻擦、药杵轻碾、器皿轻碰的细碎声响。昏黄油灯长明不熄,粒粒嘉禾静静卧在青石台上,承载着整片北疆的生机与希望。
阿砚站在一旁,看着从容笃定的林曦,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
他侧头看向一旁默然伫立的周晅:“我知你们依旧不信我。但你们可以亲眼看着,我究竟是为一己私欲,还是为万民求生。”
周晅望着满室忙碌的人影,沉沉吐出一口气:“我只看结果。若你所言属实,能救北疆万民,崔珩那边,我自会替你解释一二。”
他知道林曦是不打算回去了,在嘱咐了人几句后,便趁着夜色赶回客栈。
屋中灯火犹明,崔珩与苏幕一直没有安睡,正坐立难安地等候消息。
听见门轴轻响,二人同时抬眼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