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排布,指尖悄然扣好袖中银针,面上依旧镇定。
“别慌,先看看情况。”
一名领头的契丹将领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向二人,汉话说得略显生硬,语气不带半分波澜:“不要反抗,少主早料到你们会夜里前来,特意吩咐我等在此等候,看住二位。”
周晅眉峰一蹙:“少主,是阿砚?我是说……刘聿?”
将领不置可否,抬手示意士兵退后几步:“少主有言,不伤你们性命,但绝不允许二位擅自闯入繁育嘉禾的区域。二位最好安分随我们走一趟,免得刀剑无眼。”
火光映在士卒冰冷的面庞上,层层包围圈滴水不漏,二人本就孤身深入敌地,已然插翅难飞。
林曦拉住想要强行突围的周晅,微微摇头:“硬冲讨不到好处,不如先跟着他们,再见机行事。”
周晅紧攥刀柄,不甘心地收了兵刃。
两名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押着他们往中心大帐的方向走去。
二人被士卒引至主毡帐内,熊熊篝火烘得帐中暖意融融。
阿砚独自立在火堆旁,见人进来,便挥挥手。
待到侍卫尽数退出去,帐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周晅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如今境地不同,我们该怎么称呼你?”
阿砚眸光微动,轻轻叹了口气:“照旧就好,从前如何,现在便如何。”
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又扬声吩咐帐外侍卫不必守在门边,帐内一时只剩木柴噼啪燃烧的声响。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阿砚率先开口:“崔珩如今身在何处?”
周晅抱臂而立,语气冷硬:“你问我?我还以为你万事尽在掌握。我们寻不回嘉禾,圣人不会善罢甘休。我始终想不通,崔珩待你掏心掏肺,你何以偏偏选择背叛?”
火光跳动,映得阿砚侧脸明暗交错。
“我并非中土百姓。我刘氏先祖,是隋末立寨北地的定杨王族。当年兵败国破,王室宗族尽数被剿,满门血染城头。从此刘家的后人便再无归处。”
“我们不敢入中原,不敢留名姓,只能隐在北疆荒原苟活。春逐水草、冬避风雪,无田无屋、无籍无家。还要被契丹人抓去当兵。我从小到大,见的都是族人挨饿受冻、冻死荒野、骨肉离散。旧部一代代熬老,一代代隐忍,所有族人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盼着能有一日,让流离百年的遗民,有片安稳地落脚、有口饱饭可吃。”
“你们现在到了契丹地界,想必已经亲眼看见这苦寒。”
阿砚抬眼,目光落向帐外茫茫夜色,“这里连年风沙不绝,草场时枯、地力贫瘠。契丹牧民逐水草而生,年年熬冬,岁岁饥寒。丰收之年尚且勉强糊口,一遇灾寒,便是遍野饿殍。孩童冻饿夭折、老弱无处安身,这样的日子,我看了十几年。”
他收回目光,看向二人,语气里涌上些许无奈:“我潜伏中原,不是为了谋权谋利、搅动边境战乱。其实我本来想着,只我一人解脱便是了。只是族人得知中原皇帝在寻嘉禾,便千方百计找到了我。这嘉禾不惧霜寒、耐贫瘠,南北水土皆可活。若能引种扎根草原,便能彻底解北疆粮荒,让北境的百姓再也不必年年忍饥受冻、颠沛求生。这也算是造福苍生之事。”
周晅闻言,神色更沉,上前一步逼问:“那京城莫名失窃的嘉禾,也是你暗中安排的手笔,对不对?”
阿砚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周晅,淡淡开口:“你们怀疑,此事是我做的?”
周晅眉峰紧拧,语气带着十足的戒备:“怎么,难道不是你?”
帐内柴火噼啪作响,阿砚微微偏过头,避开跳动的火光,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就算我说不是我,你们又真的愿意相信吗?”
帐中火光摇曳,暖光落在林曦沉静的眉眼上:“你若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盗取嘉禾、步步算计,今日便不会坦然坐在这里,对我们诉说苦衷。你大可做得更加滴水不漏。不过……我还是想知道,那在京城之时,你手握无数便利,有大把机会私取嘉禾,为何始终未曾动手?”
阿砚喉结微滚:“彼时崔珩因嘉禾深陷险境。我毕竟随他数年,朝夕相伴,共历艰险,情谊不假。何况如若中原皇帝研究出嘉禾的培育方法,那比单纯拿到嘉禾可好多了。所以,我联络了在京中的伙伴,告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所以,京中嘉禾失窃之事,不是我做的。”
他的声音低沉,裹挟着身不由己的疲惫。
“当然,如今局面摆在眼前,我带走嘉禾,无论我如何辩解,你们都有理由不相信。”
林曦凝神观察着他的神情:“如此说来,嘉禾失窃另有别人搞鬼……”
阿砚摇了摇头。
“现下追查当年是谁动手早已无关紧要。眼下最重要的,是嘉禾。”
他缓步走到帐边,透过毡帐缝隙望向外面苍茫的草原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