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又作一揖,匆匆告辞离去。
林曦望着苏幕藏图纸的模样,不禁莞尔:“你呀,出门一路,净捡些寻宝线索。”
苏幕嘿嘿一笑:“多条路子不是坏事,说不定机缘巧合,两样事情能凑到一处。走,咱们继续往蕃坊打探织料消息!”
辞别采珠汉子,一行人转入羊城蕃坊深处。
街道两侧铺面鳞次栉比。
大唐市舶兴旺,南海诸国的织物顺着海舶运抵广府,有波斯锦、天竺织金布、林邑斑布,纹样与中原蜀锦、吴绫截然不同。
崔珩几人寻了一处相对熟识海外商货的丝帛铺,林曦取出那方包裹嘉禾的残布,平铺在柜台上。
“老板,你看看这个。”
掌柜是个常年和蕃商打交道的岭南人,俯身细细端详残存纹路,指尖摩挲布面的织造肌理。
“这不是中原织造的。你看这织法,经纱细密,纬纱掺杂木棉纤维,是南洋一带特有的木棉锦。中原织坊极少用这种混纺料子。你再看这染料用的是南洋苏木与虫胶,色泽沉暗,和寻常茜草染出的红纹大有区别。”
周晅开口追问:“此锦多流转于何处?可曾供给长沙王府?”
掌柜捋着胡须思索片刻:“往年南洋海舶抵港,有不少贡品、商货先停在广府。我们这常有商队往来岭南采买异域珍宝,这类蕃锦确有商人转运至湘江流域。只是你给的这种纹样并不常见,不是那种大批量流通的货色,估摸着多半是海外小国进贡的特制织物,产量稀少。”
苏幕蹲在一旁,盯着残布上残缺花纹:“能不能看出是哪一国的贡品?”
“难。”掌柜摇了摇头,“南洋大小岛国林立,各有各的纹饰。不少小岛邦进贡锦布,只会少量织造,没有定型样式。近几年海道时有风浪,加上关卡管控,这类小众蕃锦越发少见。”
阿砚皱眉:“那眼下我们还能去哪里打听?”
“几位可以去码头常驻的蕃商会馆碰碰运气。常年跑远洋的蕃客,见多各国织物。只是有一桩难处,不少蕃人不通汉话,沟通十分费事。”掌柜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还有一部分蕃商,货物经由牙行转手,未必清楚锦布最初出自何方。”
崔珩颔首,谢过掌柜,众人收起残布走出丝帛铺。
苏幕在前头蹦:“这么说来,嘉禾连同这块锦布,应当是海外岛国经由海路送入广府,再被商队送往长沙王属地?难道嘉禾本就是域外传来的种子?”
崔珩缓步走在身侧,闻言轻轻摇头:“我觉得不太可能。”
“何以见得?”苏幕扭头看向他。
崔珩解释道:“上古典籍之中早有嘉禾记载。《尚书》《史记》皆录嘉禾之事,由来已久。那时海道通商远不如如今繁盛,域外作物漂洋过海传入中原的说法,很难对上典籍的时序。若是海外奇株,前代史书不会只字不提来源,只会将它视作本土祥瑞灵谷。”
林曦在一旁附和:“崔珩说得有理。可能海外岛邦知晓它的奇异,搜罗之后制成贡品,才用上南洋蕃锦包裹,并非是灵草本身产自海外。”
“还有一种可能。”
周晅补上一句,“长沙王派人南下寻访灵株,寻得嘉禾之后,特意购入南洋织锦妥善包裹,锦布只是后来添置的容器,和嘉禾根本毫无干系。”
苏幕眨了眨眼,琢磨半晌,又有些泄气:“唉,这么一来线索又绕成一团了。我原先还以为顺着这布料一路追查,便能直接找到源头。”
崔珩抬眼望了眼天色,夕照染红了羊城街巷,湿热的晚风渐起,街市烟火愈发浓郁,赶路查访大半日,众人早已身心疲惫。他缓声开口:“天色不早,线索急不得,循序渐进便可。先寻处客栈落脚,安顿下来吃过晚饭,夜里再慢慢梳理头绪。”
众人皆是赞同。
几人寻了一间干净雅致的临江客栈,订好客房放下行囊,便直奔楼下食堂。
岭南菜式与中原截然不同,桌上摆满当季鲜货:清炒嫩笋、白灼海虾、香煎鱼饼、蜜渍蕉果,还有岭南特色的煲仔羹,鲜香扑鼻,驱散了一路的疲惫。
苏幕一扫方才的泄气,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边吃边念叨:“这羊城吃食也太绝了!比京城的点心还鲜,不枉我们南下一趟!”
阿砚一边细心替众人盛汤,一边打趣:“你可少吃点,再贪嘴小心要闹肚子。”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失笑。
一顿饭吃得轻松热闹,饭后众人返回客房,各自休整,准备第二日继续追查蕃锦纹样的来路。
夜色浸透临江客栈,窗外是羊城点点渔火,晚风带着淡淡的水汽穿窗而入,消去白日燥热。
苏幕是半点睡意没有,盘腿坐在床榻上,小心翼翼摸出那张皱巴巴的荒岛藏宝图,摊在膝头,借着烛光翻来覆去地细看。
她指尖轻轻摩挲纸上歪歪扭扭的海岸线和山洞标记,眼珠子亮晶晶的,看得无比认真,连林曦走进来都没察觉。
林曦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满心惦念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缓步走到床边:“对着这张图琢磨半宿了,兴致这么高,不会是真惦记着岛上的宝藏珠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