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炎序的眼睛亮了。这个可以用来做“强力鲜味粉”——只需要一点点，就能让整道菜的鲜味提升一个档次。他小心地把这朵深紫色的星蕈放进另一个采集盒里，在终端电子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星蕈2号，深紫色，鲜味极浓，用量需谨慎。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在森林里走了大约五公里。扫描仪记录了一百多种真菌，其中星蕈属的有十七种。他每种都采样了一小部分——一朵或两朵，放进不同的采集盒里，编好号，在终端电子笔记本上记录下外观、气味、生长环境。大部分星蕈的鲜味都很普通，有三四种明显优于他之前用的那个品种。还有一种——编号星蕈7号——让他当场愣在原地。

那是一种长在落叶层上的小型星蕈，菌盖只有拇指盖那么大，浅黄色的，几乎和落叶的颜色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扫描仪提示，他根本发现不了。他蹲下来，拨开落叶，露出那几朵小小的、不起眼的蘑菇。凑近闻了闻——没有任何气味。他摘了一朵放进嘴里，嚼了嚼。

先是甜的。一种清甜的、像新鲜玉米一样的甜味在舌尖上绽开。然后鲜味来了，不是星蕈2号那种暴烈的、冲击式的鲜，而是温柔的、绵长的、从舌根慢慢向前蔓延的鲜，像一锅炖了半天的老母鸡汤。他站在原地嚼了很久，直到那朵小小的蘑菇在嘴里完全化开。余味是甜的，鲜味在喉咙里停留了大约一分钟才慢慢散去。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在终端电子笔记本上把“星蕈7号”下面画了两条红线。这个不是用来做鲜味粉的。这个适合鲜食——做汤、做蒸菜、做炖菜，它本身就是一个完美的提鲜食材。他小心翼翼地把周围能看到的每一朵浅黄色小蘑菇都摘了下来，一共不到二十朵，装进一个单独的采集盒里，标注了“星蕈7号·鲜食专用”。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夏炎序找了一块平坦地，从背包里取出便携式野营帐篷，按下一个按钮，帐篷自动弹开成型。他的背包里多了十几个采集盒，装满了不同品种的星蕈。有的鲜味浓烈，有的气味独特，有的适合干燥保存，有的适合新鲜食用。他坐在帐篷自带的户外椅上，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盒果汁喝了几口，然后拿出终端电子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收获。户外驱虫灯在他脚边静静亮着，把周围的蚊虫隔绝在光圈之外。

十七种星蕈，其中五种有明显高于普通品种的鲜味，三种有独特的风味特征，一种适合鲜食。可惜当初他在报告中浏览过的那种星蕈没有找到——也许是季节不对，也许分布区域不在这片森林。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智能终端召回了头顶的飞行器。飞行器从树冠上方缓缓降落到空地上，他打开储物舱，取出一个迷你传送基座方块，在空地上安装好。蓝色的光圈亮起，他在终端上给这个节点命名为“北半球·星蕈森林1号”。

第一个传送点装好了。他站在光圈里，输入了“家”的坐标。确认。0.3秒后，他站在了小屋后面的蘑菇伞传送圈里。他愣了一秒，然后转身又走回光圈里，输入了“北半球·星蕈森林1号”。0.3秒后，他又回到了森林里。他站在原地，花了大概十秒钟消化这种奇妙的感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变成了眨一下眼的事。

他喊了一声在田垄上四十五度仰望星空的农夫二型，带着它一起传送到了北半球。他给机器人下达了指令：让飞行器带着它在夜间搜索这片森林，生物扫描仪已经标注了那三种星蕈的特征参数，只要附近有匹配的品种就会发出提示。机器人坐在飞行器上，手持生物扫描仪，在夜色的掩护下缓缓升空，开始了今晚的采集任务。

他看着远去的三件套组合——飞行器、机器人、扫描仪，在暮色中变成一个移动的小光点。合上终端电子笔记本，他站起来，又从背包里拿出第二台扫描仪。当初买的时候赶上打折，他咬咬牙买了三台，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只有一个机器人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要做的事情多了，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捉襟见肘。但钱包不允许他再添置更多设备了。路漫漫其修远兮。

他打开头灯，正准备往和飞行器相反的方向再搜寻一段，扫描仪突然弹出了一条提示：“检测到KX-未编号103（鞘翅目昆虫）活动迹象。方向：东北，距离：约30米。”

绿色甲虫。他差点忘了这回事。夏炎序背上背包，从侧袋里掏出一个空的采集盒，朝扫描仪指示的方向走去。三十米外是一棵倒下的老树，树干已经腐烂了大半，表面覆盖着青苔和蕨类。他蹲下来，拨开一片树皮——几只金属绿色的甲虫正在腐木上缓慢爬行，翅鞘在头灯的光线下闪烁着几乎不真实的绿色光芒。

他打开扫描仪，对准其中一只。屏幕上弹出一行详细的报告：“KX-未编号103，鞘翅目。成虫体长1.8厘米，翅鞘金属绿色，幼虫乳白色，生活在腐木中。蛋白质含量62%，几丁质含量12%。含有一种未知的抗菌肽，实验室条件下对禽类肠道中的致病菌有显著抑制作用。对标准农场鸡的初步测试显示，饲料中添加5%的该昆虫干粉，可使肠道有益菌群增加约30%，蛋壳厚度增加约8%。”

夏炎序盯着屏幕，嘴巴微微张开。5%的添加量，蛋壳厚度增加8%。蛋壳厚了，鸡蛋就更耐运输、耐储存，蛋黄的比例也会更稳定。而且肠道有益菌群增加，意味着鸡更健康，产蛋率更高，鸡蛋的品质也会更好。

他立刻蹲下来，开始抓甲虫。虫子爬得不快，也不怎么怕人，他用手一捏就起来了。翅鞘硬硬的，底下的翅膀叠得很整齐，六条小腿在空中徒劳地划动。他把它们一只一只地放进采集盒里，数了数——成虫抓了二十多只，又在腐木里翻出十几只乳白色的幼虫。他把成虫和幼虫分开放，在终端电子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带回去给鸡吃，成虫和幼虫都试试。

天边最后一丝光已经消失了。云层挡住了两颗卫星的光，森林里黑黢黢的，只有头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夏炎序走了几步，树影在灯光里摇晃，远处传来不知名的虫鸣声。他有点心慌，即使有高科技装备傍身，他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今晚的搜索就到这里。

他回到帐篷边，没有收回帐篷——明天还要继续用。他走到传送基座前，输入了“家”的坐标。确认。0.3秒后，他站在了小屋后面的蘑菇伞传送圈里。

暮色中，养殖舱的暖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厨房的窗户亮着灯。他走进养殖舱，打开采集盒，把几只绿色甲虫倒进养殖舱的饲料处理器中。他在智能终端上设置了配比——成虫组按5%的比例添加到饲料中，幼虫组也按5%的比例添加到另一个料槽中。养殖舱中间升起一道带气孔的透明隔板，他把鸡群均分成两边，打算养一段时间，看看是吃成虫的效果好，还是吃幼虫的效果好。

饲料处理器嗡嗡运转起来。旧的饲料被自动回收，新的配方被打碎搅拌后注入食槽。母鸡们先是一愣，然后有一只大胆的凑上来啄了一口。紧接着所有的鸡都扑了过来，咯咯咯地叫着，争先恐后地啄食。不到一分钟，新配方的饲料被吃得干干净净。那只最先下蛋的母鸡吃完后仰起脖子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响亮很多。

夏炎序蹲下来，伸手从产蛋箱里摸出今天的最后一颗蛋。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温热、光滑、沉甸甸的。他找来一个标记笔，在蛋壳上轻轻写了一个“对照”两个字——这颗蛋是今天的对照组，他要看看明天的鸡蛋和今天相比有没有变化。鸡群在养殖舱里走来走去，一只母鸡跳到栖架上，歪着头看他，橙黄色的眼睛圆溜溜的。他笑了笑，关上了舱门。

回到厨房，他把十几个采集盒整整齐齐地码在台面上。十七种星蕈，编号从1到17，每种都有自己的特征——星蕈1号是浅棕色的，鲜味温和；星蕈2号是深紫色的，鲜味极浓；星蕈7号是浅黄色的，适合鲜食；星蕈9号有一种特殊的果香；星蕈13号的菌褶边缘是淡粉色的，气味像杏仁。他一个一个地闻，一个一个地尝，在终端电子笔记本上记录下每种的特征和初步判断。

窗外，北半球的乌云没有越过赤道。南半球的天空依然晴朗，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泛起一线微光。要日出了。

夏炎序有点熬不住了。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打算在白天入睡。他在终端电子笔记本上写下了明天的计划：测试星蕈2号的鲜味强度——做三份蛋炒饭，分别加1克、0.5克、0.2克干粉，找出最佳用量。测试星蕈7号的鲜食效果——煮一锅清汤，只加盐和几朵鲜菇，尝尝汤的味道。测试星蕈9号的果香——做成酱汁，淋在豆腐上。然后给老周寄一份新版蛋炒饭，让他评价鲜味的变化。

他合上终端电子笔记本，关掉灯，戴上眼罩，躺到床上。

角落里，辣白菜的“咕噜”声已经很慢了，酱油的罐子安安静静的，果酒的玻璃罐里偶尔冒出一串气泡。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深紫色的星蕈2号、浅黄色的星蕈7号、金属绿色的甲虫、森林里斑驳的光影。

北半球比他想的大得多，丰富得多。一颗星球，两个半球，上千种植物，上百种真菌，几十种昆虫。而他只探索了森林边缘的一小片区域。还有湿地、山地、盐碱地、草原、河流、湖泊。还有星芥的十几个品种，星姜的五六个变种，星豆的近亲，星盐草的其他形态。还有他没发现的、报告里没记录的、等着他去找的东西。

夏炎序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角落里的气泡声越来越慢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