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夏炎序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星网的“星际快递”小程序，开始填写寄送单。他把四十八公斤星米分装成六个封装盒——每个盒子八公斤——这样既方便运输，也方便老周上架销售时按需分装。
封装盒的重量和尺寸都填好之后，系统弹出了快递费：每盒8.5星币，六盒合计51星币。
□□。
夏炎序盯着这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五十一星币。如果星米卖出去，这笔钱从销售款里扣。如果卖不出去——他就要欠老周五十一星币的快递费。
他把六盒星米一个一个地放在寄送终端上，每放一盒就按一次确认。
“嗡——”
“嗡——”
“嗡——”
六道涟漪在空气中依次荡开，六个银灰色的快递舱消失在微型虫洞中。
夏炎序把最后一个空盒子从终端上拿下来，转身回到屋里，把自己扔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两颗卫星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银白色的光斑。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盘算另一件事——星网餐厅的运营模式。
在星际时代，星网上的虚拟餐厅和实体餐厅完全是两个概念。客人不需要乘坐飞船跨越星域来他的荒星吃饭，也不需要什么“星际外卖骑手”。每个人都有一个星网接入终端，意识可以投射到星网的虚拟空间中。在这个虚拟空间里，星网会根据用户的需求进行味觉模拟、触觉模拟、痛觉模拟等各种感官投射——比例可以自由调节，从0%到100%。
也就是说，客人可以在星网上“吃”到他的蛋炒饭，味觉体验和真实吃到几乎一模一样。更神奇的是，这种“虚拟进食”会对真实身体产生反馈——星网会将摄入的营养数据同步到用户的身体代谢中，相当于灵魂干饭、□□强壮。这也是为什么星际时代很少有人愿意亲自下厨做饭——既然在星网上动动念头就能获得完整的进食体验和营养补充，谁还愿意花时间精力去处理那些麻烦的食材？
但夏炎序关注的不是这些。他关注的是——星网餐厅的菜品不需要实体快递。
客人在星网上点餐、支付、享用——所有环节都在虚拟空间完成。他只需要在后台确认订单，系统就会自动将菜品数据投射到客人的虚拟餐桌上。没有封装盒，没有快递舱，没有那该死的12.8星币运费。
这意味着，一份蛋炒饭的定价可以大幅降低。
他重新计算了成本：星米0.36星币、蛋白粉0.1星币、油和盐0.05星币、星葱免费，再加上星网平台的手续费约0.5星币——总成本大约1星币。如果定价5星币一份，利润就是4星币。
卖十三份，就能赚回五十星币的开店费。
夏炎序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等等，那实体快递出去的蛋炒饭呢？那些寄给老周和维克多·陈的样品——那些饭被吃掉之后，食物的“躯壳”去了哪里？
他赶紧在星网上搜索了一下。
答案让他大开眼界。
星网虚拟餐厅的每一份菜品，在虚拟空间被“食用”之后，其对应的实体食材会在一个专门的“食材转化舱”中分解为基础有机质，这些有机质可以被回收利用——最常见的方式是作为农业种植的肥料。
更妙的是，联邦对这种方式有专门的补贴政策：每回收一公斤食品级有机质，可以获得0.2星币的环保补贴。
夏炎序的大脑又开始飞速运转。
一份蛋炒饭三百克，回收补贴就是0.06星币。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而且——他忽然想到一个更宏大的循环：他用自己种的星米做炒饭，炒饭在星网上被吃掉，剩饭转化为肥料，肥料用来种下一批星米。
闭环。
零浪费。
他甚至可以买一个沤肥加速器——当然那是以后的事了，毕竟现在他连开店的钱都没有。不过这个念头让他兴奋了好一会儿。
但这些都太遥远了。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老周的消息，等待星米卖出去，等待那五十星币到账。
夏炎序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闷声说了一句：
“夏炎序，你一定能行。”
然后他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橘色稻田中，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蛋炒饭。远处的天空中，无数艘飞船排成一条光带，向着他的方向飞来。
他笑了笑，舀起一勺炒饭，对着天空说：
“别急，管够。”
---
第二天清晨，夏炎序是被一阵急促的提示音吵醒的。
“嘀嘀嘀嘀嘀——”
他从床上弹起来，抓起多功能终端。
【星网即时通讯】回收站老周发来了一条消息。
【星网即时通讯】回收站老周发来了一条消息。
【星网即时通讯】回收站老周发来了一条消息。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点开对话框。
回收站老周 07:12：小伙子，你的星米我上架了。
回收站老周 07:12：然后——
回收站老周 07:13：卖完了。
夏炎序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回收站老周 07:13：六盒，四十八公斤，单价1.2星币/公斤。上架之后大概十五分钟，被一个老客户全包了。
回收站老周 07:14：那个人是做食材批发的，专门收各地的特色农产品。他说你的星米品相很好，橘色很正，颗粒饱满，比农业公司的普通级强太多了。1.2的价格他觉得合理，就全收了。
回收站老周 07:14：扣掉快递费51星币和我的佣金5.76星币，你的净收入是——我算算——57.6减51减5.76，等于0.84星币。
夏炎序的嘴角抽了一下。
0.84星币。
他忙活了一个多月，种了八十公斤星米，留下自己吃的和送人的，卖了四十八公斤，最后到手0.84星币。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令人崩溃的数字，下一条消息就弹了出来。
回收站老周 07:15：别急，我还没说完。那个批发商说，如果你还有这种品质的星米，他可以长期收。价格可以谈到1.5星币/公斤。而且他愿意预付定金——五十星币。
夏炎序看到这个消息直接在床上表演了一个鲤鱼打挺，结果腰腹力量不够，整个人翻到床的另一边，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摔在了地铺上。但他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爬回床上，死死盯着屏幕。
回收站老周 07:15：他说他叫维克多·陈，是做星际特色食材批发的。他让我转告你，他对你的种植方式很感兴趣——“没用化学合成生长促进剂的星米”，这在联邦市场上很少见。如果你能保证稳定供应，他愿意签一个长期采购合同。
回收站老周 07:16：对了，他还说了一句——他问你能不能给他也寄一份蛋炒饭。快递费他出。
夏炎序坐在床上，手里攥着多功能终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0.84星币。
不，不是0.84。是五十星币的预付定金。是1.5星币/公斤的长期收购价。是一个食材批发商主动递过来的橄榄枝。
是一个可以让他缴纳经营许可费的、实实在在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老周叔，请帮我转告维克多·陈先生：第一，星米我还有，下一批预计三天后收获，品质只高不低。第二，预付定金我接受，五十星币刚好够我交开店费。第三，蛋炒饭我马上做，今天中午之前寄到。”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老周叔，谢谢您。没有您帮忙，我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回收站老周 07:18：少来这套。你要真想谢我，就把店开好了，多做几道菜。我吃了四十三年营养液，好不容易遇到个会做饭的，你可别倒闭了。
夏炎序笑了。
“不会倒闭的。老周叔，您等着，等我的店开起来，菜单上不只有蛋炒饭。”
他关掉对话框，从床上跳下来，脚刚落地就感到一阵眩晕——起太猛了。他扶着床头稳了稳，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KX-7791的清晨阳光涌进来，暖橙色的光线铺满了整个小屋。远处，那片已经翻好的黑土地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等着他播下新的种子。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清冽气息，还有一丝丝——他几乎能闻到的——蛋炒饭的香气。
五十星币。
三天。
不，也许不用三天。
维克多·陈的五十星币预付定金，应该很快就能到账。到时候他就能缴纳经营许可费，蓝星食铺就能正式开业。
而星网餐厅不需要实体快递——这意味着他只需要在后台确认订单，菜品数据就会自动投射到客人的虚拟餐桌上。没有封装盒，没有快递舱，没有运费。一份蛋炒饭定价5星币，成本不到1星币，卖十三份就能赚回开店费。
他的心跳因为这个念头而加速。
夏炎序转过身，走向厨房。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给维克多·陈做蛋炒饭，播下一批星米种子，把那半亩新开垦的地也种上，还要规划一下速生小白菜的用途——光靠星米太单一了，他需要更多的菜品。
但他现在最想做的，是先把那碗蛋炒饭做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蓝星食铺虽然还没开业，但它的味道，已经有人愿意付费了。
哪怕只是快递费。哪怕只是一份样品。
有人愿意为他的味道付费。
这就够了。
夏炎序系上用布条做的围裙，打开食物处理器，开始煮今天的第二锅星米饭。
窗外，那辆破旧的拖拉机静静地停在田边，排气管上还残留着昨天的黑烟痕迹。它可能撑不了太久了——引擎的异响一天比一天严重，变速箱也开始偶尔跳档。但它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使命：帮他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犁出了第一片田。
夏炎序一边切星葱一边想，等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这台老伙计做个大修。
然后他笑了笑，把星葱碎末撒进热油里。
“滋啦——”
香气又一次弥漫开来。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孤独地品尝了。这份香气，即将穿越四万公里的空间，到达轨道回收平台；穿越无数光年的距离，到达某个他从未见过的食材批发商的餐桌上。
而最终，它会在星网上，在蓝星食铺正式开业的那一天，飘向整个星际联邦。
夏炎序翻炒着锅里的蛋炒饭，手腕翻转的节奏越来越熟练。
橘色的米粒在锅中跳跃，像一颗颗小小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