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打。
打曜明科技跌停时那个冰冷的数字。打起诉书上那刺眼的金额。打赵砚明说“配合调查”时那张公事公办的脸。打父母永远那句“你自己决定”,语气里藏着的其实是“你别连累我们”。
打那个在山里数着药片、只想一睡不醒的可悲的自己。
打李星睿。打他那句“我们大学也要在一起”。打他为什么要去买那个破礼物。打他为什么不在那个路口多等一秒。
打这个世界。打它凭什么让该死的人死了,让该活着的人活成这样。
“啊——!”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伴随着一记几乎用尽全力的重拳。
沙袋剧烈地荡起,荡到几乎水平,链条发出刺耳的、几乎要断裂的摩擦声。然后它荡回来,带着巨大的惯性,差点撞到余越身上。
余越踉跄了一步,然后停下来。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地垫上,晕开深色的点。他浑身都在抖,情绪释放后的生理性颤抖,那种身体终于跟上情绪的颤抖。
赵砚明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拧开了盖子。
余越没接。他直起身,透过汗湿的视线看向赵砚明。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的,不再是麻木的,而是亮的,还带着热度。
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明天,”他喘着气说,声音沙哑得厉害,“还能来吗?”
赵砚明点头:“随时。”
余越这才接过水瓶,仰头灌了大半瓶。水流过喉咙,带走了灼热。他低头看着自己戴着拳套的手,指关节的位置即使隔着厚实的皮革和内衬,也能感到隐隐的痛。
真实的痛,和他心里那片曾经感觉不到任何滋味的废墟里的痛不一样。
却又奇异地连接着。
回去的路上,余越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汗水打湿的刘海儿贴在额头上,心里那股一直憋着的阴郁找到了一点点出口。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像流水一样滑过他的脸。赵砚明偶尔用余光瞥他一眼,看见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看。那双手已经摘了拳套,指关节有些发红,微微肿起来。
到家的时候,余越下车,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赵砚明跟在后面,也停下来。
余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梧桐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影子。
“赵砚明。”他没回头。
“嗯?”
“我以前……”余越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以前尝试过打拳击,是李星睿教的。”
赵砚明没说话。
“那时候我们才高一。”余越继续说,声音很轻,“他非说要教我防身术,说我长得像Omega,容易被欺负。我说你他妈才像Omega。他就带我去那种街边的游戏厅,那种老式的,有那种测力度的拳击机。我打了一拳,分数特别低,他笑了半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他就认真教我。怎么发力,怎么转腰,怎么用全身的劲儿。”
赵砚明站在月光里,看着他。
“刚才我打沙袋的时候,”余越说,声音有些飘,“想起他了。”
赵砚明听出来了,是他在难过。
余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屋里走。经过赵砚明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几乎察觉不到。
“谢谢。”
然后进去了,浴室里响起哗啦啦地水声。冲走了拳击过后身上的汗渍,余越身心前所未有的舒爽。
赵砚明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响。
其实心里也不免酸楚,因为不管怎么样,余越身边都有李星睿的影子。他嫉妒,但也知道自己和死人计较没有意义,目前只能用这个借口作为安慰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