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后,熟练地从床头柜摸出那板布洛芬,铝箔纸被指甲顶破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脆。
两颗。仰头,就水,咕咚咽下去。
又点了两杯冰美式。下单的时候特意核对了一遍地址——2701,自己家。确认无误,才按下支付。做完这些,他靠在床头,感觉自己那颗被睡乱了的心跳慢慢稳下来。
85寸的屏幕亮着,手柄在掌心里攥得发烫。他翻了一页,又一页,再一页。
几百个游戏,没有一个想玩的。
烦躁像从地板缝里渗上来的凉气,顺着脚踝、小腿、膝弯,慢慢往心口爬。他把手柄扔到一边,捞过笔记本。
屏幕亮起来那一刻,他其实没想好要干什么,只是手指比脑子快。等回过神来,被隐藏起来的照片此刻正铺在眼前。
两个人,十八九岁的年纪,搂在一起,笑得像从来没见识过世界的背面。左边那个眉眼飞扬,下巴微扬,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欠揍表情;右边那个微微侧着脸,被揽着肩膀,嘴角有一点拘谨的弧度,睫毛垂下来,像在躲镜头。
是他和李星睿。
余越的手指停在触控板边缘。屏幕上那张脸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微微的光,把他钉在原地。
他想起高一那年秋天。
开学第一天,教室后排吵得像菜市场。他正往靠窗的位置走,一只手忽然从斜里伸出来,搭在他肩膀上。
“同学!”那人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两盏小太阳,“可以和你当同桌吗?”
余越至今没想明白。185的身高,Alpha,体育特长生,开学第一天就有一半女生在打听他是谁。
为什么要来跟他挤这张靠窗的小课桌?
后来的三年,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
李星睿每次都打哈哈:“缘分呗,老天爷安排的。”
更后来,余越也懒得问了。
因为他们确实一直在一个班。每次分班表出来,李星睿总是第一个挤过去看,然后转过头,隔着人群朝他挥手:
“啊哈!又是一个班!!!”
那声音大得像广播体操的号令,全班都回头看他。余越恨不得把头埋进课桌里。
下一秒让人脸红心跳地声音再次从远方传来:“你小子是不是暗恋我?每次分班都在一块儿——老实交代,偷看哥的意向表了?”
余越哪还有时间思考,整个人直接弯下腰躲在了桌椅后面。急切地目光在地上来回巡视,“缝,缝,求你了,快出现。”
然后,罪魁祸首往往会越过人群,像是开了传送一样把他从地上像揪小鸡一样的抓出来。笑声震耳,边笑边去揉余越的头发,揉成鸡窝:
“开玩笑的!”
余越只能硬着头皮拍开他的手。
“有病就去治,没病可以死。”
后来李星睿真的死了。
车祸。雨天,高架,大货车侧翻。人是当场没的,连急救电话都不用打。
消息传来那天,余越正在阳台晾衣服。他挂了电话,把湿透的校服一件件撑开、挂好、夹紧夹子。做完这些,他在阳台站了很久。
傍晚的风吹过来,把刚晾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个空荡荡的气球。
此后很多年,余越再没把死字挂在嘴边。
怕那个每天跟在自己后头、吵着“又是一个班”的人,真听见了。
屏幕的光暗下去,进入休眠状态。
照片消失了。
余越没动,就那么坐着,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屏幕黑成一块玻璃,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门铃响了。
他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赵砚明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余越低头看那杯身上的订单标签。
【冰美式*2|2701余先生】
他又抬头看赵砚明。
“……我填的是我家的地址。”
“安保系统留的呢。”赵砚明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余越愣了两秒,然后想起来了。
刚搬进来那会儿,对门那户是空的。他一个Beta独居,虽然嘴上说“现代法治社会能有什么危险”,但还是在门禁系统里把常用地址改成了2702。外卖送错也不要紧,手机会提醒,等那边提示送达了,他再开门去拿。
后来2702住进了人,他把大部分购物地址都改回来了。
忘了改这个。
“抱歉,”他伸手接过咖啡,没忍住挠了挠后脑勺,“我现在就改,给您添麻烦了。”
他转身要关门。
“余越。”
这是他第一次听赵砚明完整念出自己名字。咬字很慢,尾音下沉,像在舌面上过了一遍才舍得放出来。
“你还有多余的抑制剂吗?”
余越转回来,眨了眨眼。
他第一反应是:昨晚那针Omega抑制剂的后遗症还没消?都过敏成那样了,还问我要?
Alpha都这么脆皮的吗。
“不好意思,我家只有Omega专用的,”他实话实说,语气尽量客气,“Alpha的我没有准备。”
赵砚明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照在他眉骨上,在那双眼睛里投下一小块阴影。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刷卡,推门。
2702的门合上了。余越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两杯冰美式,杯壁凝出一圈水珠。
还是在心里小小地腹诽了一下。知道自己易感期不稳,白天干嘛不备着?现在来敲别人家的门。
“还是Beta好,”他小声嘀咕,关上门,“Beta才是最强的。”
他决定单方面封自己为人类生理结构设计大赛金奖得主。
一口冰美式下去,余越感觉那根从起床就堵着的任督二脉终于通了。
他捞过手机。未读消息很多,他一眼扫过去,点开最上面那个对话框。
宋熙发了一串。
最后一条是照片。酒店的床,纯白床单,枕头只有一个。镜头角度是从枕边往上拍的,能看见小半截藕色的手臂,和床头柜上摊开的剧本。
配文:“报备,一个人睡。”
余越盯着那截手臂看了几秒。
画面忽然涌上来:水蜜桃味的午后,窗帘拉得很紧,被角缠在脚踝上。那人伏在他胸口,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声音闷在被子里:“越哥,我是不是你最喜欢的一个?”
他那时候怎么答的?好像什么都没答。
余越收回神,手指落在输入框。他删了打,打了删,最后发出去的是:“真乖。早点休息,等你回来。”
下一秒,视频通话的请求弹满整个屏幕。
他接起来。
宋熙的脸从屏幕里冒出来,小小的,白白的,像一块刚从冰箱拿出来的蜜瓜。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
“好想你啊越哥~”
余越弯了弯嘴角。
“我也想你。”
“越哥你那边怎么黑黑的?”宋熙凑近屏幕,鼻尖几乎贴上摄像头,“在外面吗?”
余越站起来,手够到墙边开关。
——啪。
全屋灯亮,电竞房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超宽屏显示器、机械键盘、人体工学椅、角落里那张懒人沙发。
还有靠墙的……那张……
宋熙的脸腾地红了。
他当然认得这里。
他在这张沙发上被抱起来过,也在这张地毯上跪过。有一次玩到太晚,余越拿电竞椅的靠垫给他垫腰,说“护腰要紧”。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在对方心里有点特别。
后来才知道,余越对谁都这样。
温柔是教养,不是偏爱。
“原定是下周一,”宋熙的声音软软糯糯,把余越从回忆里拽回来,“但我可以努努力,把进度赶一赶,争取这周五就回来!”
他顿了顿,眼睫毛扑闪扑闪。
“如果我能提前回来……越哥会来接我吗?”
余越看着屏幕里那张红扑扑的脸。
心跳漏了半拍,周围架起一股应该说“好”的氛围。
“好。”
宋熙的笑容像化开的蜜糖。
通话挂断后,余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熄了又亮,亮了又熄。他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ID。
备注是两个字:中介
上一次对话是三个月前。他发:有干净的吗?
那边回:宋熙,水蜜桃味,19岁,新人。
他说:行。
此刻他重新点开那个对话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