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熙没再说话。
他伸出手臂,把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圈住。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余越背上,像拍婴儿一样,一下又一下。
这是他能跟这么久的原因。
余越经常留他过夜,也算是这么多床伴中唯一的一个,无数次完事后便是这副全然卸防的样子。像一只白天竖起满身刺的刺猬,只在睡着前的迷糊时刻把最柔软的肚皮亮出来。
宋熙低头,借着夜灯看他的脸。
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几缕浅棕被暖光镀上绒绒的金边。眼尾微微下垂,睡着了更显得无辜。睫毛很长,在颧骨上落两片安静的影子。
这张脸,亲热时是另一副样子。可睡着之后,永远这样乖顺。
宋熙想,余越大概从来不记得自己睡着时的样子。
也不会记得他给过的温柔,会被自己当成全部身家。
他不敢问,不敢试探。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一些。
余越是被香味唤醒的。
油锅里荷包蛋滋滋作响,葱花撒下去腾起的那股焦香。是刚烤好的吐司边,带着谷物的暖意。
他睁开眼,卧室空着,浴室灯还亮着。
走进去,镜前柜上摆着一支挤好牙膏的牙刷。蜜桃味。旁边还放了一杯温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宋熙站在厨房里。
系着他自己带过来那条格子围裙,正往盘子里夹荷包蛋。听到脚步声,回头,弯起眼睛笑。
“醒啦?快来吃,再晚吐司要凉了。”
余越在餐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鲜榨橙汁、煎蛋、吐司、水果盘。吐司切成三角形,边缘烤得刚好焦脆。
“不用亲自做,”余越接过筷子,“等会儿叫外卖也……”
“外卖有我做的好吃?”宋熙歪头,眼睛弯成月牙,“我可是六点就起来熬果酱了。”
余越没再说话。他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溏心的。
吃得差不多,宋熙捧着杯子,指尖在杯沿画圈。
“越哥,”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轻,“我过两天得出差一趟。”
余越头也没抬,把最后一口蛋咽下去,才“嗯”了一声。
“好好工作。”
宋熙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很短,半秒都不到。
然后他扬起笑,像没事人似的:“那越哥会不会想我?”
“嗯,会的。”
宋熙垂下眼,把笑收进橙汁的涟漪里。
这是余越一贯的回答。温和,周到,听不出破绽。像商场客服说“感谢您的光临”,像航班广播说“感谢您的耐心等待”。
他知道自己走后,这间屋子里很快会有另一个人。
或许也是个Omega。或许是别的味道。或许也会被叫“乖乖”,也会在这张餐桌上吃早餐,也会在夜里听见敲门声,然后看着余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柔光里。
他清楚,但他还是把水果盘里最大那颗草莓夹进余越碗里。
“那就跟越哥说好啦,”他笑着,声音软得像草莓尖,“我会天天给越哥报备的。越哥会不会嫌我烦呀?”
“不会。”
宋熙笑得更甜了,把那杯剩了一半的橙汁一口喝尽。
走的那天,宋熙身上干干净净。
余越说的,不能耽误工作。印子太明显的话上镜要遮很久。所以他特意没在宋熙身上留任何痕迹。
与之相反的是——余越自己。
脖颈侧面,锁骨上方,甚至耳垂边缘,到处是宋熙这几天留下的印迹。红的,紫的,深的,浅的,层层叠叠,像落了满身的桃花瓣。
送宋熙出门时,他随手套了件浅灰卫衣。领口不紧,印子从领边探出头来,颇为明目张胆。
门打开。
斜对面那扇门也同时开了。
余越下意识抬眼,目光像被线牵着,稳稳落在那人身上。
男人今天穿一件深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车钥匙。他显然也看见了余越——或者说,看见了余越脖子上那片狼藉。
他的目光只停了一瞬,随后立刻移开,像被什么东西刺伤。
宋熙站在门口,没立刻走。
他顺着余越的视线看过去,又看回余越脸上。然后,他踮起脚,在余越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等我回来喔~”
声音又软又黏,分明是说给两个人听的。
余越没躲,也没推开。眼睛却没从男人身上移开。
男人站在原地,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直到宋熙的身影拐进电梯间,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转身,往电梯走去。
“我叫余越,”身后传来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听清,“昨天谢谢你送文件,还没问你叫什么。”
男人止步,回头。
“赵砚明。”
“冒昧一问。”余越靠着门框,语气十分散漫,符合他公子哥地做派,“你家里……可曾有什么双胞胎弟弟?”
赵砚明看着他。
走廊的光落进余越眼里,把瞳仁照成浅褐色。那里面有一点点期待,一点点紧张,还有一些赵砚明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刚要开口。
余越身后的门缝里,飘出一缕水蜜桃香。
浓郁,甜腻,张牙舞爪。像示威,又像宣告。
赵砚明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我是独生。”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
负三层。车库空旷,脚步声被水泥墙来回反射,像下不完的雨。
赵砚明拉开驾驶座门,从副驾手套箱里取出那瓶五百毫升的空气清新剂。柠檬味。他对着自己领口、袖口、外套下摆,按下喷头。
——滋!
——滋滋!!
——滋滋滋!!!
白雾一团团炸开,在空气里短暂悬浮,然后沉沉落下。
一瓶见底,空瓶被扔进副驾脚垫,启动引擎。后视镜里映出他的脸,眉心还拧着,下颔线绷成一条直线。
“真不嫌恶心。”
声音很轻,被引擎轰鸣盖过,只有他自己听见。
车驶出地库,融进初夏正午的日光里。
他开出一段,却又在第一个路口停下。
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