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太累了。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她看见金色的光里,有一个人影。
那人从光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是一个女人。
头发花白,像这山上的雪一样白。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脸上有细细的皱纹。可那双眼睛,亮得像山巅的星光,亮得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和雪融在一起。她站在那里,像这座山本身一样,又冷又高,让人不敢靠近。
她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雪萤想开口喊“师父”,可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太累了。
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能看着那个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让自己的眼睛睁着。
她看见那个女人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很浅很浅的弧度。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那里面,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点点——骄傲。
她认出来了。
这个爬了七天七夜的孩子,这个浑身冰凉、嘴唇发紫、可眼睛还在发光的孩人,是她的徒弟了。
“爬了七天。”她开口,声音清冷,像山间的风,“没死。很好。”
雪萤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可她还在笑。
因为她知道,她做到了。
她爬过来了。
——
冰室雪乃伸出手,把那个小小的身影从雪里捞起来。
好轻。
轻得像一团云。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那么小,那么轻,浑身冰凉,嘴唇都冻得发紫。可她在笑。
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半闭着,可里面还有光。那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可还在亮着。那是想要变强的光,是想要保护什么人的光,是和她当年一模一样的光。
冰室雪乃活了几十年,见过无数想拜师的人。
有哭着回去的,有半路放弃的,有被她赶走的。
有的一听要爬这座山,扭头就走。有的爬了一半,被风雪吓退了。有的爬到了半山腰,累得瘫在地上,等人去救。还有的,干脆就死在了山上,再也没下来。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这个孩子这样。
七天。
这座山,她爬了七天。
没有死,没有退,没有放弃。
冰室雪乃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这样爬过这座山。
那时候,她也八岁。
那时候,她的师父站在这里,也是这样低头看着她。
那时候,她也浑身冰凉,嘴唇发紫,可眼睛里有光。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慢慢飘散。
“小丫头,”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你通过了。”
雪萤听见了。
她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师父的脸。
可眼皮太重了,怎么也睁不开。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金色的光里,像一座山。
只能听见那个声音,清冷的,可又有一点暖。
“睡吧。”那声音说,“以后,有我在。”
雪萤的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沉沉睡去。
——
风雪还在呼啸。
可她的梦里,全是金色的光。
那光暖暖的,照在她身上,也照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光里,深紫色的眼睛望着她,嘴角带着笑。
是她在等的那个人。
是那个她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却等了一千年的人。
——
冰室雪乃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回山巅的小屋。
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那轻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决心。
是想要变强的决心。
是和她一模一样的决心。
她忽然想起当年自己的师父说过的话。
“雪乃,你会遇到一个和你一样的孩子。那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那个人吗?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有点期待了。
期待看看这个孩子,会成长为什么样的人。
——
她推开木屋的门,把那个小小的身影放在榻上,盖上厚厚的棉被。
然后她坐在旁边,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
可屋里,很安静。
那个孩子睡得很沉,小脸还冻得发白,可嘴角带着笑。
她梦见什么了?
冰室雪乃不知道。
可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有一个徒弟了。
一个爬了七天七夜、差点死在山上、可眼睛还在发光的徒弟。
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徒弟。
——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雪萤额头上的一缕乱发。
“好好睡。”她轻声说,“醒了,我教你。”
雪萤在梦里,好像听见了。
她的嘴角弯了弯,笑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