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想起自己凶她的样子。
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
窗外,月光很亮。
他抬起头,望向那轮明月。
明月。千年来,多少人在这轮月亮下死去。多少人在这轮月亮下变成鬼。多少人在这轮月亮下,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而那个人——那个千年前本该和他同族的人——也在同一轮月亮下,活了千年。
鬼舞辻无惨。
耀哉轻轻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知道无惨。
从他记事起,就知道。
父亲告诉他,产屋敷家有一个永远不能忘记的名字。母亲在禊祓时,念的每一句祝词里,都藏着对那个名字的诅咒。
无惨。
鬼的始祖。吃人的怪物。产屋敷一族千年来的污点。
也是让他活不过三十岁的根源。
——
耀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像十三四岁时那样干净了。红色的纹路从袖口里延伸出来,爬在手背上,像一道道裂开的伤口。
他知道再过几年,这些纹路会爬到脸上、脖子上、全身。然后他的眼睛会看不见,喉咙会烂掉,最后——
他活不过三十岁。
这是产屋敷家的诅咒。
是无惨留给他们的“礼物”。
——
可他不怕这个。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他怕自己还没来得及消灭无惨,就先死了。
他更怕——
他转过头,望向雪萤房间的方向。
那个孩子,今天差点被鬼吃掉。
那个孩子,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那样的怪物。
那个孩子,更不知道那些怪物是谁造的。
——
无惨。
他闭上眼睛。
无惨可以通过鬼的眼睛看见一切。只要他愿意,每一只鬼都是他的眼睛。他一直在找产屋敷本宅的位置,一直在找青色彼岸花,一直在找克服阳光的方法。
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了这里——
如果有一天,雪萤遇见了他——
耀哉的手指攥紧了衣襟。
他不敢想。
——
他想起白天雪萤说的话。
“我有那种能力了!我可以帮爹爹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她是真的高兴,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帮他分担了。
可他只能凶她。
只能板着脸,一字一句地告诉她,不许再用那种能力。
因为他害怕。
他不知道那种能力从哪来,会让她付出什么代价,会不会像产屋敷家的诅咒一样,得到什么,就失去什么。
他更害怕的,是无惨。
如果无惨知道有一个五岁的孩子拥有这样的力量——
如果无惨盯上她——
如果无惨找到她——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
夜风吹过,窗外的梅树沙沙作响。
耀哉睁开眼睛,望向那轮明月。
月亮还是那样亮。千年来,一直这样亮。
他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天音问过他一句话:
“耀哉,你怕死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可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自己死了之后,谁来保护雪萤?
谁来保护天音?谁来保护那些把命托付给他的人?
谁来……消灭无惨?
——
他低下头,拿起笔,继续处理那些文书。
可他的手,微微有些抖。
——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拉开。
天音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还没睡?”
耀哉摇摇头。
天音把汤放在他面前,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耀哉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无惨。”他说。
天音的手微微一顿。
“今天的事,”耀哉说,“让我想起他。”
天音没有说话。
“那个孩子,拥有那样的力量。”耀哉的声音很轻,“如果无惨知道……”
“他不会知道的。”天音说。
“如果他知道呢?”
天音看着他。
“如果他找到她呢?”耀哉转过头,看着她,“如果有一天,雪萤遇见他呢?”
天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耀哉,”她轻声说,“雪萤是我们的女儿。她身上流着产屋敷的血,也流着神官一族的血。她比我们想象的,更坚强。”
耀哉看着她。
“你今天凶她,她哭了。可她后来来找你了。”天音说,“她说,雪萤来看你。她说,爹爹不凶,雪萤以后听话。”
耀哉的眼眶有些热。
“她知道你爱她。”天音说,“她知道你是为她好。”
耀哉低下头,没有说话。
天音靠在他肩上。
“我们会保护她的。”她说,“你和我,一起。”
耀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两个人坐在灯下,靠在一起,望着那轮明月。
那月亮,无惨也在看着。
可此刻,他们不去想那个。
他们只想着那个睡着的孩子。
那个明天醒来,又会跑来喊“爹爹”的孩子。
那个让他们愿意拼尽一切去保护的孩子。
——
耀哉忽然开口:
“天音。”
“嗯?”
“谢谢你。”
天音愣了一下。
“谢谢你嫁给我。”他说,“谢谢你给我雪萤。”
天音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握得更紧了一些。
——
远处,雪萤的房间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爹爹……”
她喊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