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轩缓慢地眨了下眼,随后僵住了。
他像瞬间垮掉了一样,渐渐地开始发抖,捧着相册的手快要端不住。他低着头,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挤压,快要喘不过气,呼吸颤抖而哽咽,眼泪很快模糊了双眼。
他没有看。
上一世,那本琴晔精心准备的相册被摔在了地上,最后大概被扫去了垃圾桶。
“对不起…对不起…我…”
梁轩泣不成声,似乎要崩溃了。
琴晔却眯起眼睛。
不恨了,都过去了。他曾经是这样想的,过去无法更改,报复毫无意义。他那时觉得很累,累到没有力气去计较。他强迫自己不去回忆,慢慢的,他也以为自己真的忘掉了,那段过往就像带上枷锁而后被遗忘的猛兽。
但此刻,加害人感受到自己同等的痛苦,始作俑者在自己面前低头忏悔,那些他不愿触碰的回忆,突然没有那么张牙舞爪,面目狰狞了。
过往不再是琴晔一个人要去面对的恶鬼。梁轩自己爬了下来,站在了琴晔面前,他们身处同一片阴霾。
啪嚓。琴晔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那被他刻意压制的怨恨、愤怒,此刻挣脱了锁链,在他脑中叫嚣——
活该!活该!这是他的报应!
琴晔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恶劣的,名为报复的快感。
那片阴霾在无声的吼叫中散去了,琴晔时隔多年,再一次直面那头猛兽。
琴晔垂眼看向梁轩。
梁轩一边把哭声咽进喉咙,一边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洋甘菊一一拾起,放进相册,又捡起一旁的盖子,把包装合上。
梁轩想,他怎么敢在做出那么伤人、丑恶的行为后,还能提出这样的请求?太令人恶心了。梁轩胃里忍不住一阵翻腾。
如果自己被人那样对待,别说原谅,不千刀万剐都是自己仁慈。
琴晔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把他做过的事情,提醒一遍,他就要受不了了。凭什么恳求受害人原谅?他凭什么?
把它撕掉吧。把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都报应在自己身上吧。
梁轩想琴晔这么做,似乎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可是那是琴晔啊。他怎么可能,做出和自己一样卑劣的行径?
他站起身,将相册一点点收回。
“是我不好,我再不会伤害你。”梁轩低着头,视线一片模糊,语气却有种决绝,“绝对,不会。”
梁轩突然感觉手上一轻。
他用力眨了下眼,面前伸过来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掀开盖子,拿起了那本相册。
梁轩愣愣地抬头,这双手似乎也移开了胸口的巨石,梁轩张开嘴,大口呼吸起来。氧气的味道是那样香甜。
梁轩的眼睛再次模糊了。他用力眨眼挤出泪水,又模糊,又眨眼。不断重复。
琴晔拿起相册,当着梁轩的面,一张一张翻看。
有工作室以来的点点滴滴,还有一些李灼朋友圈的生活照,当然也夹杂了一些,暧昧不明的东西。比如一片梧桐叶,比如连琴晔也没见过的,导演亲笔写上祝福语的明信片。很用心的东西。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琴晔指着一张自己也回忆不起来的照片,随口问道。
梁轩此时才如大梦初醒一般,用手背抹干净眼泪,凑过去看琴晔说的照片。
他站在一旁,带着哽咽和鼻音断断续续地讲,有些滑稽。
琴晔安静地听着,时不时低声应和。
“那时你在静水兼职,老板娘给你们拍了合照,我把你单独截下来了。”
“还有这个,你们工作室刚成立那一天,我从微博上下载下来的。”
“这是你去机场接李灼,粉丝拍的,主角是李灼,你只有很小一个镜头,有点模糊。”
“这张是你们在辩论赛,校报刊登的照片。很好看。我也保存下来了。”
相册一页页往下翻,是一张梧桐叶的照片,在阳光下看清每一条纹路。
“这是你…上一个生日时,我想送你的礼物。我应该准备更用心的东西,抱歉。”
琴晔也看着那片梧桐,想起了一件往事。
“我看见你了。”
“什么?”梁轩没明白琴晔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有何含义。
“去年,生日那几天,我在V市看见你了。”
梁轩嘴唇颤了颤,一时说不出话。
他被看见了吗?一场毫无意义的出行,甚至只是为了逃避烦闷,去了琴晔所在的城市,他也能被看见吗?
“…我,没想去打扰你。”梁轩刚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琴晔似乎没放在心上,又翻开了下一页。
梁轩按住不断跳动的胸口,再看我一眼吧。他想。
太阳依旧明媚而灼热,蝉鸣像不断奔腾的浪。
那猛兽就着蝉鸣的声浪,不断向上,向上,奔腾而去。
然后在烈日中无声消解,化作了一道风。
相册被风吹开下一页,梁轩慌忙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