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梁轩只在做两件事情。期末考试,还有小说的修改。
他将小说的初稿发给了他的专业老师。
老师姓苏,是一位风趣温和的老教授,另一个身份是作家。梁轩曾读过他写的书,文字朴实细腻,全部的笔墨都留给了自己曾经的故乡。
嗯,曾经。
曾经那片土地上生长着脆嫩的菜苗,烈阳下中年男人担着肥水,光脚从田埂上经过,水牛在一旁低头吃草。漏雨的土瓦房,坝上金黄的稻谷,摇尾巴的黄狗,如今早已变成岁月里的尘埃,时代的风一吹,就散了。
土地还是那片土地,土地永远在属于他的位置。
如今故地起新楼,不见的是故乡。
梁轩喜欢苏老师笔下的故乡,怀念,但不哀伤。
有一次课上,老师讲到乡愁,他说,任何人和物都会向前走,但记忆不会。只要还有人记得,故乡就一直存在。
苏老师曾带过梁轩几人参赛,犯了错也不生气,耐心指正,对同学都笑盈盈的,私下交流也不少。
因此梁轩意外的是,当他请求指导的时候,苏老师不再像平常那般亲切随意,他用极其犀利的语言指出了梁轩存在的问题,节奏,人物塑造,描写手法,甚至还有用词上的低级错误。
梁轩几乎被骂得体无完肤。
他反复思考这些修改意见,字字点在要害。
梁轩飞快地道谢,道歉,坐在电脑前,从头开始审视自己的故事。
他将自己从现实中抽离,完全沉浸在故事里,一改就是一整天,一整夜。
但他偶尔还是会走神,想起琴晔,想起他们的旧事。
梁轩又想起苏老师的话,记忆不会向前走,所以他总是想起琴晔。可人和物为什么没有向前走,他和琴晔被困在过去,举步维艰。
或许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过去。
整个寒假,梁轩时而亢奋时而恍惚,沉浸故事时亢奋,思念时恍惚。一共改了十来遍,直到临近截止日期,才投了终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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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的一个月后,缩在沙发里的梁轩接到苏老师的电话,他的短篇小说获奖了,网络投票也进了前十榜单,苏老师透露,有位编剧很喜欢这个故事,有很大希望收到影视化的合作邀请。
“喜欢这个故事的人很多,主角的讨论度很高。”
电话里老师笑了一下,“老实说,当初第一次看你的小说,还真是吓了一跳。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小同学,笔下的情绪却那么大开大合。”
梁轩垂眼,停顿了片刻,“我只是,当时想到什么,就写了下来。”梁轩也轻笑了下,“您也吓了我一跳,第一次指出我问题时严厉的样子,和平时上课判若两人。我真的非常感谢您,苏老师。”
“创作要用两百分的认真去对待。你很有天赋,如果后续遇到什么问题,也能来找我。”
“老师,谢谢您。”
挂断电话,梁轩觉得格外平静。
他应该感到开心的,被人喜欢,被人认可,混乱贫瘠的人生终于听到了一点回声。即便回声的源头不是来自长久以来所祈求的。
梁轩回到卧室,窗帘紧闭,没有开灯。慢吞吞打开电脑,再次点开比赛的网址,梁轩找到了自己的作品,排名在第八位。
如老师所言,没过多久,梁轩收到了合作的私信。
一位青年编剧想和他谈一谈影视化的事情,二人起初简单地交谈了几句。
“我很喜欢你的故事,Writing。”年轻编剧似乎是一个很感性的人,“她适合拍成一部电影,给每个受伤的人在安静的环境下疗伤。”
“但同样的,她缺少商业价值,简单来说,不适合大荧幕。找你合作的人应该并不多吧?”
梁轩微微抿唇。他说的确实没错,获奖以来,这还是第一个联系他的人。
这次的故事征集的本意就是为影视市场服务,苏老师也曾指出过他的问题,故事的情绪太浓,并不适合大众。但梁轩并不在意。
“我和我的朋友Le,嗯,也是导演,都喜欢你的故事,我们拍过不少类型的电影,后来慢慢发现,纯粹而浓烈的感情表达才是我们喜欢的…”
年轻编剧又说了很多,他们的经验,资金,还有,热爱。
总之就是让梁轩放心,他们绝对会认真对待这部作品。
“我们也会保留作品的名字,太适合你的故事了,《散》。主角初看性格平淡,但后续燃起的浓烈欲望很深深的执念,真让读者捏一把汗。看完你的故事之后,我和Le就已经讨论过请谁来出演更合适哈哈哈…”
梁轩揉手腕的动作顿了一瞬,他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颤。
“我能提一个要求吗?”
“当然了,请说。”
梁轩压下微微发麻的手指,按下发送键,“关于演员的选择,你们能否考虑与拾光工作室合作呢?”
“拾光工作室?”
“对,李灼。我认为他很合适。”
对面过了十分钟才回复:“他的长相确实合适,但挑选演员需要考虑的因素还有很多…”
“我知道,前段时间我看过他播出的新剧,不止长相,还有气质,很难形容,但我认为很契合这个主角的内核。我知道选角有多方面考量,决定权在你们,只是希望能给他一个试试的机会。”
“好吧,我们会参考你的建议,但并不保证最终结果…”
“当然,合作愉快。如果你们考虑李灼,我也愿意做一些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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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市国际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