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我会参加。成绩,我会尽力。但志愿,我会自己填。如果您执意干涉到底,我不介意用我的分数,去换一个您意想不到的、但绝对‘自由’的选择。比如,一所离家很远、但没有任何人认识‘许家’的普通大学。您知道的,我做得出来。”
这是亮出底牌。不是威胁,而是告知。告知对方自己手中筹码的分量,和鱼死网破的可能性。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钢琴曲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许母放在桌上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看着女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她一手培养、寄予厚望的女儿,早已不再是那个可以被她轻易安排人生棋子的孩子。她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软肋,自己的逆鳞,和……为了保护那份软肋、不惜掀翻棋盘、哪怕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的、冷静的疯狂。
“你就……这么在乎她?”良久,许母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难以理解。
许倩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骨节分明的手。脑海中闪过非遗中心嫁衣前黎晓月惨白的脸,闪过暴雨茶馆里她颤抖的哭泣,闪过桥头她扑进自己怀里时那滚烫的眼泪和全身心的依赖……
然后,很慢地,她抬起眼,看向母亲。这一次,她眼中那片沉静的黑色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温柔和痛楚。
“不是在乎。”她纠正,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是不能没有她。”
“就像……”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准确的比喻,最终,只是看着母亲,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那句在母亲听来或许最荒谬、也最惊心的话。
“就像,上辈子已经丢过一次,这辈子,无论如何,不能再丢了。”
许母怔住了。她看着女儿眼中那片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偏执的深情和苍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斥责“幼稚”、“荒唐”、“被迷惑”的话语,在女儿此刻的眼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不是少年人一时冲动的热恋。
那是一种……历经了某种巨大创伤后,沉淀下来的、近乎信仰般的执念。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恐慌。她发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儿。她所规划的光明坦途,女儿或许从未真正向往。她所珍视的家族体面,在女儿心中,可能比不上那个女孩的一滴眼泪。
漫长的沉默在蔓延。
最终,许母先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她的背脊似乎没有刚才那么挺直了,眉宇间染上了一丝疲惫的痕迹。
“高考之前,”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妥协的、冰冷的疲惫,“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你们的风言风语。你的成绩,不能有丝毫下滑。那个黎晓月……也必须安分守己,不能再惹出任何事端。”
她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反对。但“转学”的利剑,暂时从“立刻执行”变成了“悬而未决”。这是一个冰冷的、有条件的中场休战。
“高考之后……”她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高考之后,各凭本事,再论输赢。
许倩静静地听着,没有露出胜利的表情,也没有放松。她知道,这只是一次暂时的逼退,远非胜利。真正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好。”她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回学校了。晚上还有自习。”
她转身,走向包厢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另外,妈。关于黎晓月艺展落选的事,我已经托朋友在查了。如果让我查到,确实有人用了不干净的手段,并且背后牵扯到某些您认识的人……我希望,到时候您能公正处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看母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
走廊的光线明亮了些,空气也似乎流通了起来。
许倩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
掌心里,一片冰凉的湿滑。是冷汗。
但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而平稳地跳动着。
她知道,自己刚刚在谈判桌上,押上了能押的一切——前途、名誉、甚至与母亲之间最后那点脆弱的温情假象。
为了守住那个在桥头扑进她怀里、委屈大哭的人。
值得。
她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被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光芒取代。她拿出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送。
「暂时没事了。晚自习后,老地方见?」
几秒后,屏幕亮起回复。
「嗯!等你!(??ω??)??」
许倩看着那个笨拙的颜文字,嘴角,终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真实的、疲惫却温柔的弧度。
然后,她收起手机,挺直背脊,朝着教学楼灯火通明的方向,稳步走去。
夜色已深,前路未明。
但她知道,路的那头,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