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告诉你,”许倩的声音开始颤抖,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巨大的悲恸和绝望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就在我们的大婚之日,就在我换好吉服、想去接你的路上,一个嫉妒你、也痴想我的侍女,用一把裁嫁衣的金剪,在这里——”
她猛地抬起手,冰凉的、颤抖的指尖,隔着湿透的衣物,重重地、精准地,按在了黎晓月左胸心口的位置。
“——捅了你。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每说一个数字,她的指尖就用力按下去一分,仿佛要将那冰冷的触感和剧痛,再次刻进黎晓月的灵魂里。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砸在两人紧贴的、湿冷的衣服上。
“很多血……你的嫁衣……我的吉服……全是血……”许倩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泣不成声,可目光却依旧死死锁着黎晓月,里面是灭顶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痛,“你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没了……你想说话……嘴里全是血……我想抱住你……我想说‘我心悦你’……可你听不见了……你听不见了啊黎晓月!!!”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毁天灭地的悲愤和不甘,在狭小的茶馆里撞出空洞的回响,又被窗外新一轮的雷鸣暴雨狠狠压过。
黎晓月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许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耳膜上,砸在她的心脏上,将她脑海中所有散乱的、模糊的、令人心悸的碎片,轰然砸合成一幅完整、清晰、却鲜血淋漓、痛彻心扉的画面。
雨巷的等待,灯会的甜蜜,书房的相伴,金榜题名时的狂喜,红烛嫁衣的期盼,利刃穿胸的冰冷,视野变暗的绝望,还有……眼前这个人,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嘶哑地、一遍遍试图唤回她,却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崩溃的、比她更像濒死的脸……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痛楚,如同压抑了数百年的、毁天灭地的海啸,在这一刻,冲破了最后脆弱的屏障,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地、彻底地,灌入了她的脑海,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和神智。
“啊——!!!!!”
黎晓月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崩溃的尖叫。巨大的、同步的、属于两个灵魂的剧痛——被杀的痛,和目睹爱人被杀的痛——同时在她身体里炸开。她眼前发黑,双腿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晓月——!”
许倩嘶声喊她的名字,在她倒下的瞬间,猛地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狠狠地、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两人一起摔倒在冰冷潮湿、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可谁也没有在意。
许倩紧紧抱着怀里剧烈颤抖、濒临崩溃的黎晓月,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她的眼泪汹涌澎湃,滚烫地落在黎晓月冰冷的颈窝,混着雨水和自己的,一片湿热。
“是我……是我没保护好你……”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地重复,手臂收紧到极限,“是我去晚了……是我没来得及说……是我没用……让你那么疼……流了那么多血……对不起……对不起……晓月……对不起……”
黎晓月在她怀里,同样泪流满面,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前世的冰冷、剧痛、绝望,和今生重逢后的心悸、恐惧、温暖、依赖……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碎。可在这个滚烫的、颤抖的、充满悔恨和痛苦的怀抱里,在那一声声嘶哑的“对不起”和滚烫的眼泪中,另一种更汹涌、更滚烫、更不顾一切的情感,冲破了血色的记忆,猛地爆发了出来。
是爱。
是跨越了生死,遗忘了轮回,却依旧刻在灵魂深处,在重逢的第一眼就开始悸动,在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心悸中不断确认、不断加深的——
深爱。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着许倩近在咫尺的、同样布满泪痕的、写满了无尽痛楚和悔恨的脸。
然后,在又一次炸响的雷鸣和摇曳的灯光中——
黎晓月伸出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捧住许倩的脸,仰起头,狠狠地、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毫无章法,毫无温情,只有劫后余生的疯狂确认,只有跨越生死的悲愤宣泄,只有想要将彼此融入骨血的绝望渴求。混杂着泪水的咸涩,雨水的冰冷,和彼此唇齿间血腥的气息(不知是谁咬破了嘴唇)。
许倩的身体猛地僵住,瞳孔骤缩。但只是一瞬。
下一瞬,她眼底所有的痛楚、悔恨、疯狂,都化为一种更深沉、更滚烫、更不顾一切的炽热洪流。她反客为主,用力地、更深地回吻过去,手臂收紧,将怀里的人更密实地嵌入自己怀中,仿佛要将她整个吞吃入腹,融进自己的血脉灵魂,再不分离。
狭小昏暗的茶馆里,油灯摇曳,光影凌乱。
窗外,暴雨如注,雷鸣电闪,仿佛要洗净人间一切污浊与悲伤。
地上,两个浑身湿透、沾满尘土、狼狈不堪的少女,紧紧相拥,疯狂地接吻,泪水汹涌流淌,混合着彼此的唾液和血腥味。
她们在用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今生的重逢,对抗前世的死亡,宣告跨越时空的、不死不灭的爱意。
不知吻了多久,直到两人都因为缺氧和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几乎窒息,才缓缓分开。
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混着泪水的湿咸。
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彻底地、不一样了。恐惧还在,痛楚的余韵还在,可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深不见底的明了,和一种破茧重生般的、紧密相连的坚定。
黎晓月看着许倩近在咫尺的、被泪水洗净后越发清晰深刻的眉眼,看着那双深黑眼眸里,倒映出的、同样狼狈却无比真实的自己。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说:
“许倩。”
“嗯。”
“我心悦你。”
许倩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滚烫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看着黎晓月,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扬起一个破碎的、却带着光芒的、真正的笑容。
“我知道。”她哑声说,抬手,用指腹温柔地拭去黎晓月脸颊的泪,“几百年前,你就用眼睛告诉我了。”
她顿了顿,凑近,在黎晓月被吻得红肿、还带着血丝的唇上,印下一个很轻、很温柔,却无比珍重的吻。
“而我,”她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跨越生死的爱意、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永不分离的誓言,“从几百年前,到几百年后,到以后的每一个轮回——”
“都只心悦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