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倩站在母亲的书房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里不肯折腰的竹。房间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晕将母亲坐在宽大书桌后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背后那排厚重的精装书上,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普洱冷却后的涩香,还有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绷。
“十天。”母亲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指尖轻轻点着摊开在桌面上的一份文件——那是邻市一所顶尖私立高中的转学申请表,已经盖好了接收学校的章,只差家长签字和学生确认。“十天后,你去明德国际报到。手续已经办妥了。”
许倩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垂下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理由。”她开口,声音是她自己都意外的平静。
母亲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达眼底。“理由?许倩,我以为经过昨晚的谈话,你应该很清楚。一中现在乌烟瘴气,不适合你再待下去。那些关于你和那个黎晓月的谣言,虽然已经处理了,但影响还在。明德是封闭式管理,学术氛围纯粹,更适合你冲刺最后的阶段。”
“谣言已经澄清了。”许倩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母亲审视的视线,“校方出了公告,发帖人已经承认是恶意诽谤。我和黎晓月,只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母亲端起冷掉的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时,瓷底碰触木质桌面,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普通同学,会让你在凌晨四点,浑身湿透、带着伤,站在她家楼下?普通同学,值得你用自己的前途去冒险?”
许倩的心脏微微一沉。母亲知道了。不仅知道她昨晚去找黎晓月,甚至知道她是怎么去的。
“您派人跟着我?”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指尖掐进掌心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保护你。”母亲纠正道,语气不容置疑,“也防止你做出更不理智的行为。许倩,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对你寄予厚望。你的未来应该是光明的、坦荡的,不应该和任何……不稳定的因素,纠缠在一起。”
不稳定的因素。指代明确。
“黎晓月不是不稳定的因素。”许倩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清晰,冷静,却带着不容错认的力量,“她是我很重要的人。”
“重要?”母亲的眉梢终于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是她情绪波动的征兆,“多重要?比你的未来还重要?比许家的声誉还重要?比我把你培养到今天所花费的一切还重要?”
一连串的反问,像冰雹一样砸下来。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许倩沉默地看着母亲。看着这个从小教导她“优秀是一种习惯”、“理性高于一切”、“永远做出最正确选择”的女人。她们有着相似的眼睛,相似的轮廓,此刻却像隔着世界上最遥远的冰河。
“如果,”许倩慢慢地、清晰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如果一定要选呢?”
母亲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结冰的湖面。“没有如果。许倩,别让我失望。也别逼我用你不喜欢的方式,来‘帮’你做出选择。”
这就是最后通牒了。
许倩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她朝母亲微微欠了欠身——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礼节。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房间了。”
母亲审视着她过于平静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裂痕。但许倩掩饰得很好,或者说,她的心在某个瞬间已经做出了决定,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去吧。”母亲最终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一份文件,目光垂落下去,不再看她,“这十天,好好准备。转学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回到正轨。
许倩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厚重的实木门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她没有回自己的卧室,而是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存放旧物的储物室。那里有一扇很小的气窗,正对着隔壁常年空置的邻居家后院。后院墙外,是一条偏僻的巷子。
行动快得惊人,也冷静得惊人。换上深色的旧运动服和便于行动的鞋子,从储物柜深处翻出不知哪年留下的、有些生锈但勉强可用的简易攀爬工具。将手机、一点零钱、身份证,还有那支黎晓月说“写字很顺手”的备用钢笔,仔细收好。
没有留恋,没有犹豫。
就像她曾经无数次冷静地解出最难的数学题,制定最周密的学习计划一样,她用同样的理性和决绝,策划并执行了这场“叛逃”。
气窗很小,很窄。生锈的插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她侧身,一点点挤出去,粗糙的窗框刮擦着肩膀和手臂,带来尖锐的刺痛。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抓住外墙老旧的排水管,踩着砖缝凸起处,向下。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掌心被粗糙的铁锈和砂石磨破。湿滑的墙面,冰冷的空气,随时可能脱手的危险……这一切都不能让她有半分停顿。
跳下最后一段矮墙,双脚落在偏僻巷子湿冷的地面上时,凌晨的寒气让她轻轻打了个颤。掌心火辣辣地疼,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她低头看了看,随意在裤子上擦了擦,辨明方向,然后朝着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址,跑了起来。
这一次,比昨晚更急,更快,心也更沉。因为她知道,身后不再是母亲的失望,而可能是更彻底、更冰冷的“处理”。她没有退路了。
当她再次站在黎晓月家楼下,仰头看向那扇窗户时,天色比昨晚更亮了一些,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色。窗户依旧黑着。
但这一次,没等多久。
那扇窗户忽然被推开,黎晓月的脸出现在窗口,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看清楼下人时的瞬间惊愕。
“许倩?!”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难以置信的慌乱,下意识地压低了,“你怎么又……等一下,我下来!”
单元门很快被打开。黎晓月裹着一件薄外套冲出来,拖鞋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她跑到许倩面前,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这次更清楚地看到了她身上的尘土、手臂的擦伤,还有那双沉静眼眸下深重的疲惫和某种……决绝。
“出什么事了?”黎晓月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冰凉的手抓住许倩的手臂,触手一片湿冷,“你……你妈妈是不是又……”
“她要我转学。”许倩开口,声音因为奔跑和冷风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十天后,去邻市的封闭学校。”
黎晓月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抓住许倩手臂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冰凉的皮肤里。嘴唇颤抖着,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睛迅速蒙上一层绝望的水光,瞬间破碎。
转学……封闭学校……十天后……
这几个词像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耳膜上,砸在她刚刚因为昨晚那个拥抱而升起一点点微弱希望的心上。昨天还在为流言和母亲的禁足而挣扎,今天,就要面临更彻底的、更无情的分离?
十天。只有十天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看着许倩平静却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深不见底的暗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为……为什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是因为……那些帖子吗?是因为我吗?我去跟你妈妈解释,我去说清楚,我们……”
“没用的。”许倩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苍凉,“她不会听的。在她眼里,成绩、前途、许家的体面,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她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进黎晓月破碎的泪眼里,“都是需要被清除的‘不稳定因素’。”
黎晓月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摇着头,徒劳地想抓住什么:“那……那你怎么办?你真的要……要走吗?”
许倩沉默地看着她汹涌的泪水,看着她因为绝望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然后,她抬起手,用那只带着擦伤、沾着灰尘的、冰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抚上黎晓月的脸颊,拭去一滴滚烫的泪。
那个动作温柔得让黎晓月心碎。
“黎晓月。”许倩叫她,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千钧的重量,一字一句,砸在黎明前最寂静的空气里,“如果,一定要我选——”
她停了下来,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黎晓月的眼睛,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在破冰,在不顾一切地显露出来。
“——成绩,前途,许家,和你。”
“我选你。”
黎晓月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彻底停滞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风声、远处的车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只有许倩那句平静却石破天惊的“我选你”,在耳边轰然炸响,余波震荡着她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
她选她。
在转学和留下之间,在母亲规划好的“光明坦途”和与她这个“不稳定因素”纠缠之间,在所有人都认为理所当然的“正确”和这份惊世骇俗的“错误”之间——
她选了她。
泪水更加汹涌地决堤,却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震撼、心酸,和……难以言喻的滚烫。
“许倩……”她哽咽着,泣不成声,“你……你不能……你妈妈她……你的前途……”
“前途是我自己的。”许倩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路怎么走,和谁一起走,该由我自己决定。”她看着黎晓月,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眼底深处那抹深沉的温柔终于无法掩饰地流淌出来,“而且,黎晓月,有你的前途,才叫前途。”
黎晓月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她怀里,双手紧紧环住她冰冷而单薄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带着夜露、尘土和淡淡血气的肩窝,放声大哭。这一次的哭声,不再是纯粹的悲伤和恐惧,里面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心疼,震撼,愧疚,还有一股灭顶的、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暖流。
许倩稳稳地接住了她,手臂环住她颤抖的肩膀,下巴轻轻搁在她柔软的发顶。晨曦终于穿透云层,金色的光芒落在她们身上,将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我爸妈……”哭了很久,黎晓月才在许倩怀里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他们……出差了,要下周才……才回来……”
许倩轻轻“嗯”了一声,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你……”黎晓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脸颊还挂着泪珠,“你要不要……先上去?洗个热水澡,处理下伤口……你身上好冰……”
许倩低头看着她哭得通红、却满眼都是对自己的心疼和担忧的眼睛,心里那最后一点因为“叛逃”和未知未来而产生的冰冷缝隙,也被这目光彻底熨帖、填满。
“好。”她轻声应道。
黎晓月这才像是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她怀里退出来,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抓住许倩冰凉的手腕——避开了她掌心的伤处,拉着她,转身快步走向单元门。
她的手指很用力,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急切,仿佛生怕慢一步,身后的人就会消失,或者改变主意。
许倩任由她拉着,跟在她身后,一步步走上昏暗的楼梯。
掌心很疼,身上很冷,未来一片迷雾。
可被这只温暖、微微颤抖却坚定地拉着她的手牵引着,走向一扇未知的门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