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头颅特点太明显,其存在本身便意味着罪孽。在刘春凡实在无力处理的情况下,冬珍珍也不敢随便丢弃,生怕露出马脚,只好把它小心藏起。
温室用作支撑的钢筋结构塌了大半,被打破的玻璃天花板不再能阻挡风雨和太阳,娇弱的、名贵的品种死去了,皮糙肉厚的杂草野花高歌猛进,成了郁郁葱葱的赢家。
“只有我和露露才会来这里玩,别人都不知道,”冬珍珍怀念地笑了,“一开始还是嘉嘉姐介绍给我们的,但她好久好久没来了。”
她沿着碎石小路往前走,绕到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后方,手臂伸得直直的,脑袋仰得后后的,用两根手指小心拈起一个层叠打包的黑色包裹:“给你。”
“不不不我不要,”钱雨青后退两大步,疯狂摆手,“你放旁边地上就行。”
这可是密封了半个月的陈酿,她甚至没有把它打开的勇气。
“……”冬珍珍将包裹放到地上,“所以,你的调查结束了?”
钱雨青点头:“圆满完成。”
冬珍珍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头撇到一边:“不管怎么说,刘姨已经去基地了,她是被迫的,嘉嘉姐不会为难她。齐真和周永逸……也会得到惩罚吧。”
从嘴唇的动作看,她最开始想说的大概不是这句。
钱雨青突然恶劣地笑了:“你猜,我在信封里写的什么?”
冬珍珍瞳孔一缩,声音霎时发紧:“……什么?”
“别紧张嘛,”钱雨青语调像唱歌似的说,“反正,那一点也不重要。”
有那么一瞬间,冬珍珍以为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小动物的本能在某种危险的诡谲中示警,仿佛自己正在一条无光的小巷中盲目前行,而身后有什么追了上来。
不详的预感催促她开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钱雨青还是那种让人恼火的语气,“别担心,我又不会算命。有的事,只要你不说,我就永远没办法知道。”
钱雨青果真是睚眦必报的脾气。
不过几句话的时间,两人的立场就彻底倒转过来。拼命想要撬开别人嘴的人,和无论如何就是不开口的人都变成了对方。
她不说,冬珍珍只能自己绞尽脑汁思考,冷汗浮现在额头。
隐隐的不安压在心头,她却一时没能想清确切的缘由。
钱雨青信中的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刘春凡本人。她知道自己瞒不住了,一定会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告诉许怀嘉和林涵。
这一点,不仅是钱雨青和冬珍珍,孤儿院里的每个孩子都想得明白——齐真和周永逸就要完蛋了。
原本他们还能靠王乐乐里通外敌这个理由为自己辩解一二,但在钱雨青表示要不讲武德地向首领进谗言后,最后的这条退路同样被堵死了。
两个已经在冲动下杀过人的凶手,会在走投无路之时怎么做?
“啊,对了,”钱雨青回忆道,“昨天我去孤儿院参观的时候,怎么感觉好像很多人都不喜欢露露?为什么,因为许怀嘉和保育员都偏爱她?因为她是异能者?”
冬珍珍的脸色前所未有地苍白起来。
她仓皇转身,但还没来得及迈开脚步,就被钱雨青拎住衣领:“来不及啦。你今天要送的信离孤儿院不远,她应该已经到家了。”
冬珍珍猛地转身,暴怒大喊:“你为什么不承认有地图!你为什么要撒谎?!”
如果、如果钱雨青没有发神经非要调查这件事,如果齐真和周永逸没有被逼到极限……
女孩陡然尖锐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但钱雨青仍旧怡然自得,笑道:“撒谎撒到自己都信了?我否认的唯一理由,当然是因为那张地图不是王乐乐画的,而那两人也不是为此杀的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从没有以空中的角度俯瞰过避难所,是不是?”钱雨青说。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沉默如同无形的绞索,紧勒着冬珍珍的脖颈。
最终,她支撑不住,眼泪自眼眶中涌出,她扯住钱雨青的衣袖,恳求道:“你是异能者!如果是你的话就还来得及对不对?你不是很喜欢露露吗?!求求你,救救她……”
钱雨青歪头:“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知道露露会出事?”
“因为他们恨异能者!因为他们恨异能者!!”看出钱雨青无论如何都不想动弹,冬珍珍绝望地嘶吼道,“我告诉你,全部告诉你!是我挑拨了王乐乐和其他孩子的关系,是我加深了他和齐真周永逸的矛盾,是我拖刘姨下水没错,也是我画了地图,告诉他们可以这样洗白自己!你还想知道什么?你还想知道什么?!”
钱雨青缓缓蹲下身,赞叹道:“你是个天才呀,珍珍。”
虽然生活在一个道德界限模糊的环境中,但不是每一个十一岁小女孩都能做到这一步的。
黑色的影子摇动着,攀上钱雨青的肩膀,红眼的乌鸦自影中现身,对冬珍珍说:“别担心。我已经通知了林涵,她去救人了。”
闻言,冬珍珍两腿一软,噗通一声坐倒在地,用虚弱脱力的声音哽咽道:“谢谢你,青青姐,我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钱雨青根本没这样打算,如果冬珍珍选择保全自己、放弃陈露,她也不介意。把消息提前告诉林涵完全是乌鸦自作主张,但乌鸦现在在名义上是她的异能造物,这个哑巴亏还非吃不可了。
当然,这不妨碍她装相:“现在肯说了?”
冬珍珍抬头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嗯,全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