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心里扎你小人。”沈修明站直身体,“啪”地打了一下她的肩膀,快步往公园的方向走,拼着一口气三步作两步跨上长长的台阶,又后知后觉地开始喘。
“你的计划是爬到山顶对吧,”钱雨青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还能撑住吗?”
“……”
沈修明双手撑着膝盖,喉头不断吞咽,半晌才重重点了点头。
上山的石阶短、窄而滑,道旁许久未修剪过的树木层层叠叠拥来,必须一次又一次上手拨开才能继续走,比在平地上走或者单纯的上下爬楼梯还要困难得多。体弱的研究员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疲劳的时间越来越短,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张嘴还在犯倔了。
“现在你的脸不红了,”钱雨青抚他的背,“白得好吓人。”
沈修明吭不出声。
“我带你上去吧,”钱雨青抬手看表,“不然博物馆的行程赶不及了。”
沈修明的神色变得有些惊恐。
依照钱雨青的经验,大概不是因为被带上去惊恐,而是想起之后的博物馆才惊恐:“不,你别靠近我,我自己可以的!”
从山顶的观景台看江水别有一番风味,沈修明吹着江风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撑住了没有吐出来。
其实他特地爬上来是想和钱雨青认认真真说点什么的,可惜想说的内容现在早就忘光光了,脑内还在转着的唯一念头就是怎么活着回去。
“顺便一提,等会儿还要下山。”钱雨青见他明明已经软得像根被煮过头的挂面,还在嫌地脏,硬撑着到处乱走,幽幽道。
沈修明的自尊心终于被击垮了:“你背我下去吧。”
钱雨青:“你怎么不说想骑我脖子上呢?”
“可以吗?”
钱雨青看着他。
沈修明抿着嘴撇开头。
最后,钱雨青让沈修明搂着她的脖子,抱着他的腰,像扶一个在战场上光荣负伤的重伤患一样把人扶了下去。
“如果你没想好,就别去做,”两人走到半山腰时,钱雨青突然说,“不够坚定的人一定会死。”
沈修明说:“我知道。”
劝告到此为止,关于这件事,他们不需要说得再多。
“今晚不是满月。”
钱雨青看着窗外,黑色的障刀正握在她手中。水银般流泻的月光将引路人的影子绘得很长,如果沈修明转化失败,这把刀将会带给他永恒的安息,他与怪物的交易也会告一段落。
“反正我也不是要变狼人。”沈修明从冷藏箱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透明针剂,刺入上臂的血管之中。
在抉择前万分纠结,死到临头反而平静。
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游向心脏,肌肉和血管猛烈收缩又扩张,骨骼嘎吱嘎吱作响。沈修明一下子摔倒在地,撞翻了桌子,桌上的摆设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精神仿佛在烈火中燃烧,在寒冰中冻结。
我是谁?他久违地问自己。
记忆在流淌。
忙于工作的父母,优秀杰出的两位兄长,漠然的族人,暗藏厌恶的仆人,轻视他的弟弟。年幼时遭遇的绑架,独自在医院渡过的时光,失去了健康的身体,无法再实现的梦想,以及随之而来的自暴自弃与堕落……
不对,不是这个!
我是谁?!
钱雨青惊讶地看到,“沈修明”正在变形。
他显然听从了钱雨青的建议,给药剂加上了美容,或者准确点说是修容功能。
细瘦的手脚拉长、扭曲、重塑,黑色的短发变长,披散下来,在月光下仍然呈现出灿然夺目的金色。“咔哒”一声,沈修明一直戴在脸上的半框眼镜也摔在地上,随即被碾碎。
地上躺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原本沈修明和钱雨青差不多高,都在一米七左右,现在的他身高却超过了一米八。钱雨青心里有些犯嘀咕,拿不准他是本来就这么高,还是趁机夹带了私货。他原本瘦弱的身体也明显变得匀称结实,虽然仍然称不上健壮,但也不会再让人感到虚弱。然而,他的肤色却加倍不健康起来,惊人的苍白,仔细一看还微微泛青。
他脸部的线条失去了雌雄莫辨的柔和感,变得瘦削而立体。比起雅致的书卷气,某种漠然而诡诈的疯狂正在重新编织气质的纹络。
现在他看起来简直就像个标准的疯狂大反派了。
钱雨青抬起刀,锋锐的刀尖抵住躺在地上的人脆弱的咽喉处,一双冰冷的血红色双眼悄然睁开。
“醒了?”她笑眯眯地问,“感觉如何?”
“好极了,神清气爽,”他连声线也低沉许多,“摆脱了一个亡灵。”
“鸠占鹊巢的人说什么呢。”
“那真是对不起了,”他满脸的不以为意,“顺便一提,我真长这么高,没有夹带私货。”
“你怎么知道我想说这个。”
“脸上的嫉妒明显成这样,我要怎么才能不知道,”地上的人无语说完,摆正神色,“我是卡尼利恩,卡尼利恩·莱茵。这就是我真正的样貌,我亲爱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