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你。”乌鸦说。

“对不起。”钱雨青秒答。

这样的对话在三天内已经重复了一百次。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钱雨青站在附近最高的楼顶，四周的景色一览无余。

身穿立领风衣与长靴的高挑剪影双手插兜，仰望如同深黑重纱的夜空，风拂过披肩的直发。

她是个会让人联想到夜晚和暴雨的女人，有一张石膏像般精雕细琢、线条端正深刻的脸。

然而，她给任何人的第一印象都绝不是“美”，而是死气沉沉的阴郁和苍白。无法装饰过客的美梦，反而像潜藏在噩梦深处的鬼影。

不过此刻，她脸上的心虚和装傻充愣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我的任务从来没有失败过，”乌鸦喃喃，“直到遇见你！”

按常理来说，像钱雨青这样专注做无限流副本boss两百年的人算是硬核手艺人，是绝对不该赚不到钱的。

但该说不说，世事无常。

说到糊口，钱雨青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营销玄学大师的路子，帮人驱鬼看风水。

这活儿钱雨青可熟了，她就算刨个棺材，雕花都比外面所谓的“老字号”讲究。经典东方款式和奢华西方款式都不在话下，加钱还能帮熏香，半点准备工作都不需要就能一键上岗。

虽然她之前驱鬼不是驱赶的驱而是驱使的驱，布风水也不是为了什么聚财旺家而是煞人缚魂，但总之效果是差不多的。

所谓一路通路路通，不用太较真这个。

一开始很顺利，钱雨青迅速做完几个小单子，名声刚有点起色，外地一个大老板就找上门来。

本来像钱雨青这样的新晋小虾米是入不了这级别有钱人的眼的，但耐不住时机来得巧。

老板之前找的所有大师通通铩羽而归，正是走投无路之时，听到手下有人解决了自家问题，想着死马当活马医，立马跨省来请人。

解决问题倒是简单。

毕竟时代变化后，老古董们的日子没以前好过，有点能耐的全都搬去隔壁无限副本世界再就业了，不仅能玩游戏拿提成还不用躲躲藏藏，外面上哪找这么好的工作去。

就是上司狗了点儿，忍着忍着现在终于爆雷了。

咳，扯远了。

总之，现在还在现世晃荡的，绝大多数路边一条，这次的当然也不例外。

钱雨青分半只耳朵听雇主絮叨，手下把记录一翻：

此鬼大半年才带走一对八九十的老头老太太，下手再慢点老人家搞不好都寿终正寝了，效率不如街边泥头车一颗螺丝钉。

主要还是烦人，搅得人家宅不宁、神经衰弱。

开车去外地四小时，在老板家附近住豪华酒店，用调查当借口旅游三天，驱鬼一小时，其中两分钟干正事，剩下五十八分钟在假装和鬼搏斗，主要是为了向老板展示她的努力。

之前钱雨青为了展示自己是专业人士，驱鬼动作太快，雇主们老觉得她在骗钱，现在干脆装神弄鬼折腾折腾，就当是给雇主心理疏导了。

做完委托，钱雨青走了。

雇主也高兴，好几天都在四处和人宣传她的本事，也算仁义。

乍一看皆大欢喜，结果又过了没几天，雇主死全家了。

这事在当地闹得不小，主要是死者前几天还在不遗余力地推荐某“风水大师”，转眼就出了这等惨事。

于是，谣言从她不懂装懂，惹怒厉鬼害死人，一路阴谋论到老板全家都是特殊命格，她拿老板全家炼十全大补丸吃。

前一个还算有其来自，后一个纯粹是做梦梦见的。

糟糕，在玄学这一行，“做梦梦见”居然真的能算得上正经理由诶！这找谁说理去。

当地警方最后给出的调查结果是老板酒驾，一脚油门踩阴沟里翻下山，全家整齐完蛋，奈何道上没有人信。

一开始连钱雨青自己都不信，亲自跑过去查。

从老板家别墅查到老板公司，又从酒店庄园查到盘山公路，还自费花大钱买了超贵材料寻迹通灵，因为要得急，还被该死的卖家狠割了一笔。

查来查去，结果还真是酒驾引起的车祸，纯酒精不掺鬼。

说得更详细一点，老板解决纠缠他家许久的死鬼后运势回升，诸事皆顺，顿时得意忘形，遂喝酒上头。

反正事件全程都归基础科学管，和灵异事件有0个关联。

但不管真相如何，还是那句话：巧合成这样，根本没有人信。

玄学风水的圈子小，人脉大过天，个个消息比村口的大爷大妈灵通，猎奇八卦跟着流言野火似的疯传，量大管饱到能新编出一部《聊斋志异》。

这事故一出，钱雨青的名声和老板一样死得不能再死，连刚谈好的新生意都一并吹了。

能信这套的有钱人没哪个胆子不小不惜命的，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管你冤不冤枉，先离你远点再说。

众所周知，灵异传闻传到了外行人耳朵里，那就相当于比法院宣判的杀人放火都确凿的铁前科，她以后去当普通社畜都得偷偷摸摸，想翻身还是等下辈子吧。

玩玄学出师未捷身先死，好在之前赚来的钱款还有剩。钱雨青酒店蹲蘑菇两天，痛定思痛，准备在网上写灵异小说赚钱。

去不了现场也可以远程指点江山。

现在网上什么灵异小说无限流刚巧还挺火的，她可是正儿八经无限副本世界boss出身，隔壁同事们的小诀窍她也一清二楚，只要随便掏点干货，这不是撞在她手里啦？

第二天钱雨青便提回来一台笔记本，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左手边放一杯饮料、几罐小零食，右手边放纸巾、薄荷糖、风油精，还不忘在腰后面垫一块抱枕。

好，一切准备就绪！

她确认似的扭头看窗外，窗外阳光正好，天空碧蓝如洗，调皮的白云点缀其间，行人熙熙攘攘，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微笑。

啊，好句、好句。这就是天赋怪吧！

钱雨青露出志在必得的微笑戴上耳机，开机、打开音乐播放器，播放舒缓不刺耳的纯音乐；打开word文档，调整字体，调整题目和正文的字号，调整行间距；手放在键盘上，缓缓敲下两个大字：大纲。

然后，她喝了两口饮料，去了趟厕所，刷了会儿手机寻找灵感，觉得这样不行，于是站起来走了两圈，活动腰腿。

嗯，就快有灵感了，奖励自己吃两块零食。

她赶紧打了两行字，又觉得写出来的东西令人不太满意，苦大仇深地盯了屏幕半晌，来来回回地修修改改，终于推敲好了合适的字眼，思路又觉卡顿，于是她摸出手机寻找灵感……

等她再度惊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是夕阳西下。

一看文档，带标点符号共400字。

钱雨青沉默两秒，随即自我开解：这可是她人生第一次写小说，之前没有经验，何况第一天整体思路都没有理清，卡文是必然的。

她今天刚刷到网友谈网文创作的十个诀窍，网文情节也是可以角色驱动的，她准备转变思路，明天先把主角的人设写出来，然后抽时间多看看优秀作品体会体会大神们的技巧。

啊，对了。

酒店自带的椅子一点都不好用，坐了一天腰酸背疼，严重妨碍了她的写作效率。今晚买把新椅子吧，这是必要的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