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傅承淮。”她说。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的灯是感应式的,她走过去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她身后一盏一盏暗下去。像一条为她打开又关上的路。她走得很慢,慢到每一步都踩得很清楚。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哒,哒,哒,像一个倒数计时的钟。
她走进电梯,按下按钮。电梯门开始关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某种更重的、更沉的东西——纸张被揉碎的声音、金属掉在地上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她没有回头。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开始下降。她靠在墙上,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红了,嘴唇白了,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还在,但轮廓模糊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感觉到一片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可能是他说“你只是我花钱请来的”的时候,可能是她把工牌放在桌上的时候,可能是他说“你走吧”的时候。
她没有擦。她让它流。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很暗,保全不在柜台后面,大概去巡逻了。她走出来,经过柜台的时候,看到桌上放著一份晚报,头版是傅氏集团并购案的新闻。她没有停下来看。她走出大门,秋天的风比昨天更冷,吹在她的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吹成一片冰凉。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湿泥土的味道和柏油路上残留的雨水味——昨晚下过雨,她差点忘了。
她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听起来很大,大到像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她没有马上开走。她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路灯还是那几盏,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但什么都不一样了。她的托特包里少了一本支票簿和一张工牌。她的手机里少了一个信箱和一个联络人。她的生活里少了一个人。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备忘录是空的。她看著空白的萤幕,打了几个字。
“我说了。”
然后她把这三个字删掉,关掉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黑暗里,他最后那句话在她耳朵里响起来——“你走吧。”三个字,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她知道那不是气话,那是他真的想让她走。因为她留下来,他会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一个骗他的人,一个他相信过的人,一个他在茶水间里差点亲下去的人。
她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街道很空,红绿灯一路都是绿灯,像是在赶她走。她开得很慢,慢到后面的车按了两次喇叭。但她没有加速。她不想加速。她只想这样慢慢地开,慢慢地回家,慢慢地走进家门,慢慢地关上灯,慢慢地躺下来。然后在黑暗里,慢慢地想他今天晚上说的那句话——“你只是我花钱请来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会在她的胸口里待多久。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可能一辈子。她只知道一件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右手无名指在抖。跟她说谎的时候一样。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她熄火,坐在驾驶座上,看著窗外。路灯还是那几盏,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公寓还是那栋公寓。但什么都不一样了。她打开车门,走下来,关上门,锁上车。走进大门,按下电梯。电梯从八楼下来,门开了,里面没有人。她走进去,按了八楼。门关上。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泪痕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嘴唇还是白的。她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人——麻醉退了,伤口还在,但最痛的那一下已经过去了。
门开了。她走出来,站在家门口,从托特包里翻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客厅里很暗,窗帘没拉,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那个长方形的光块。她走进去,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她闭上眼。
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慢,很沉,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今天晚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晚安,傅承淮”。不是“再见”,不是“抱歉”,不是“我对不起你”。是“晚安”。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预感。但她希望他能睡好。今天晚上,至少今天晚上,在她走了之后,在她把支票和工牌都还给他之后,在她终于说了实话之后——她希望他能睡好。
她睁开眼,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没有黑色的轿车,没有人站在路灯下。只有路灯和路灯的影子。她把手放在窗户上,玻璃很凉,凉到她的手心发麻。
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对不起。”
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是她的呼吸留下的。她看著那层雾气慢慢变淡,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下玻璃上一个模糊的手印。她没有擦掉那个手印。她转身,走进房间,躺下来,闭上眼。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角落延伸到灯座旁边,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每一天都一样。但她觉得那条裂缝变长了。或者变深了。或者——变得跟她心里那条一模一样了。
辞职后的第一天,简亦今睡到中午。这三年来她第一次睡过九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上画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带。她躺在那条光带里,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她坐起来,打开手机,删掉了早上八点响了三轮的闹钟。她不需要闹钟了。
第二天,她把衣柜里所有为傅承淮采购的面料样本打包,装进一个纸箱里。海军蓝羊毛混纺、深灰色法兰绒、墨绿色丝绒——每一块她都摸过、比对过、确认过色差。她把纸箱封好,写上“傅氏集团”四个字,打电话叫了快递。快递员来的时候问她要不要保价,她说不用。这些东西不值钱。值钱的东西她已经留在他的茶几上了。
第三天,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其他客户的档案。她有三位长期客户——科技公司的女执行长、一家投资基金的合伙人、一个准备转型的传统产业老板。她把每一个人的服装数据、搭配方案、采购清单全部整理好,存在云端资料夹里,标注了“可移交”。她不知道要移交给谁,但她觉得应该先准备好。像一个随时准备关门的人,把店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擦干净、包好、贴上标签,等待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束。
第四天,第一个电话来了。是那位科技公司的女执行长的秘书,声音很客气,客气到像在念一份拟好的稿子。“简小姐,陈总下个月的行程有些调整,原定的秋季采购可能要先暂缓。公司政策调整,跟您的专业无关。”简亦今说好,挂了电话,把那条“可移交”的标注改成了“已终止”。
第五天,第二个电话来了。投资基金的合伙人亲自打来的,语气比秘书更客气,客气到有点抱歉。“简老师,真的很不好意思,公司最近在缩减开支,顾问费用的预算被砍了。您的专业我是非常认可的,等过阵子预算恢复了,我一定第一个找您。”简亦今说没关系,祝他业绩长红,挂了电话。她在“可移交”后面加了一行备注:“客户流失,原因不明。”
第六天,第三个电话没有来。是她自己打过去的。传统产业的老板没有接,她留了语音信箱,语气很轻松,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王总,我是简亦今。下周的搭配方案我做好了,您有空的时候回我一下,我们约个时间。”她等了四个小时,等到了一封简讯。内容很短,短到她看了两遍才确定自己没有漏掉什么。“简老师,最近公司内部调整,合作暂时中止。后续有需要再联系。谢谢。”
她看著那封简讯,看了很久。三个客户。一周之内。全部消失。她把电脑关了,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凉了,喝在嘴里有一种金属的味道。她站在厨房里,看著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植物——她记得自己答应过要浇水的,但这几天忘了。她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进花盆里,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第七天,宋晚来了。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按了门铃。简亦今开门的时候穿著睡衣,头发没扎,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宋晚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两袋菜和一盒蛋糕,看到她的第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妳几天没出门了?”
“昨天出去了。买水。”
“买水不算出门。”宋晚挤进来,把菜放在厨房流理台上,蛋糕放在茶几上。她环顾四周——窗帘拉著,灯没开,客厅里只有电视机待机的红色指示灯亮著。空气里有一股封闭了很久才会有的味道,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没有光的地方慢慢发酵。
宋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简亦今的脸上,她瞇了一下眼睛,伸手挡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宋晚看到了。她把窗帘全部拉开,转头看著简亦今。
“客户的事,我听说了。”
“听谁说的?”
“业界很小。”宋晚在沙发上坐下来,“周明远放话了。说妳在傅氏那边出了问题,信用有瑕疵,建议大家“谨慎合作”。这三个字在我们这行,等于封杀。”
简亦今没有说话。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脚趾上,指甲很久没修了,边缘有点不平。
“亦今。”宋晚的声音变软了,软到不像平时那个说话像刀子的人,“妳打算怎么办?”
“再找客户。”
“怎么找?周明远在业界的人脉妳不是不知道。他一句话,半个圈子都不敢碰妳。”
“总有人不怕他。”
宋晚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从袋子里拿出两颗洋葱、一把芹菜、一盒牛肉。她把流理台上的水槽清空,开始洗菜。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听起来很大,哗啦哗啦的,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我帮妳介绍了一个客户。”宋晚背对著她,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太清楚,“我大学学长,开了间品牌顾问公司,最近在找形象顾问配合。我跟他说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妳去他公司聊聊。”
简亦今没有回答。宋晚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手里握著一颗洋葱。“妳去还是不去?”
“去。”
“好。”宋晚低下头,开始切洋葱。刀法很俐落,一刀一刀,间隔均匀。但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洋葱的关系,才刚切第一刀,洋葱的气味还没散开来。她没有擦,继续切。
简亦今坐在沙发上,看著宋晚的背影。她穿著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肩膀很窄,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小很多。但她切洋葱的样子很老练,像是在厨房里站了很多年。
“宋晚。”
“嗯?”
“谢谢。”
宋晚没有回头。她只是点了点头,把切好的洋葱拨进锅里,开火。油锅的声音滋滋响,洋葱的香气开始在空气里散开来,把那层封闭的、闷闷的味道慢慢盖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简亦今准时出现在那家品牌顾问公司门口。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装裤、黑色的高跟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看起来跟两个月前一模一样——冷静、专业、像一个值很多钱的形象顾问。但她站在门口等电梯的时候,右手无名指在抖。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走进电梯。
公司不大,在一栋旧大楼的六楼,装潢很简单,白色墙壁、灰色地毯、IKEA的桌椅。柜台后面坐著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看到她走进来,站起来说“简小姐吗?请稍等,我去叫老板。”
简亦今站在柜台前面,看著墙上挂的那些品牌Logo——大概有十几个,都是她没听过的名字。字体设计很新潮,配色很大胆,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生硬感。像是刚学会一种新语言的人,每一个字都用得很标准,但就是不对。
一个男人从走廊那头走出来。三十出头,圆脸,戴著细框眼镜,穿著一件浅蓝色的牛津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看到简亦今,笑了,伸出手。“简老师,我是林柏宏。宋晚的学长。久仰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