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晚愣住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坐到对面的椅子上——那是客户坐的位置。她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上看他,视角完全不一样。从这里看过去,他身后是窗户,窗外是老榕树,老榕树后面是天空,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很薄的云。
“那你现在解给我看。”她说,“这张太阳牌代表什么?”
他看著手里的牌,沉默了一下。“代表快乐、成功、光明。正位的时候,所有的阻碍都会被清除。牌面上没有墙,只有阳光和向日葵。”
“你确定你是在解牌?”
“不然呢?”
“你听起来像在说情话。”
陆则琛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把太阳牌放回牌堆,开始收牌。他收牌的方式很规矩,一张一张叠起来,边角对齐,然后放进牌盒里。动作很慢,每一张都对得很整齐,比她还仔细。
“你收牌的方式很像一个人。”她说。
“谁?”
“我。”
他把牌盒盖上,放在桌子的正中央,抬头看她。“跟妳学的。”
沈清晚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客户的位置上,看著他坐在她的位置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但方向是一样的。
第四个变化发生在周三的下午。
沈清晚结束了第二个客户,送她出门的时候,铜铃响了一声,门关上。她转身走回桌前,看到陆则琛从角落站起来,走到她的抽屉前,拉开,放了一个东西进去,然后关上。
“你在放什么?”
“没有。”
“我看到你放了。”
“妳看错了。”
沈清晚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放著一个白色的纸盒,没有商标,用浅灰色的缎带绑了一个很整齐的蝴蝶结。和第一次他带蛋糕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包装,只是这次缎带的结打得比上次好——左右对称,长度一致,像用尺量过的。
纸盒上面贴著一张便利贴,字迹很工整,横竖都像画表格的人写的:“今天第三个客户走后吃。”
她转头看他。他已经回到角落的椅子上,打开电脑,萤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很专注,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你怎么知道我的客户节奏?”
“观察。”他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打字。
“你观察了多久?”
“够久。”
沈清晚打开纸盒,里面是一个六吋的芋泥蛋糕,表面撒了紫色的芋头碎,中间用奶油挤了一朵小小的花。和第一次一模一样,连花的位置都一样。
她拿起蛋糕盒里附的小汤匙,舀了一口放进嘴里。芋泥很绵,甜度刚好,奶油不腻。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你每次都买同一家?”她问。
“妳喜欢这家。”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家?”
他抬头看她,手指停下来。“妳第一次吃的时候,眼睛瞇了一下。第二次吃的时候,瞇了两下。第三次吃的时候,妳把整块都吃完了,没有留给我。”
沈清晚握著汤匙,没有说话。她想起他第一次带蛋糕来的时候,她说“很好吃”,他说“嗯”。她没有问他是哪家店买的,他也没有说。但他记住了——记住她眼睛瞇了几下,记住她有没有留给他。
“陆则琛。”她说。
“嗯。”
“你这样很不像一个CEO。”
“CEO不应该记女朋友喜欢吃什么?”
“CEO不应该坐在塔罗工作室的角落看文件。”
“那CEO应该坐在哪里?”
“办公室。会议室。任何一个听不到铜铃声的地方。”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著她手里的蛋糕盒,看著她嘴角沾到的一小点奶油,然后视线往上移,移到她的眼睛。
“但我听得到铜铃声。”他说,“每一次都听得到。”
沈清晚没有说话。她舀了一口蛋糕,递到他面前。他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吃了。
“怎么样?”她问。
“太甜。”
“那你不要吃。”
“但我吃了。”
她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忍不住往上扬。他看著她,耳朵的颜色从浅红变成深红。两个人站在桌前,中间隔著一个被挖了两口的芋泥蛋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头靠著头,身体靠著身体,像一幅还没干的画。
她吃完蛋糕之后,坐下来,拿出手机。
“蛋糕很好吃。”
发送。
已读。一秒。
“人更好吃?”
她看著这行字,愣了三秒。手指在萤幕上停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
“陆则琛,你学坏了。”
发送。
已读。一秒。
“跟妳学的。”
沈清晚把手机放下,转头看角落。他还在看电脑,萤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很专注,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红到耳尖,整片都是红的,在阳光下像一颗被晒熟的果子。
她没有戳破他。她只是转回头,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客户的牌阵。写到第二行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是翘著的,收不下来。
窗外的阳光在移动,从她的桌上移到他的桌上,从他的桌上移到地板上,从地板上移到墙上。老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远处公园的方向,凤凰木的红花开得越来越多了,整棵树像被点燃的火把。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阖上笔记本。抬头的时候,他也在看她。
“明天同一个时间?”她问。
“哪个时间?”
“你出现在我工作室的时间。”
他阖上电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每天。”
“每天?”
“每天。”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签一份他不会违约的合约。
沈清晚看著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嘴唇碰到脸颊的时间大概只有一秒,但这一秒里,工作室里所有的声音都变大了——窗外的风、老榕树的叶子、远处街道上的车声、隔壁房间水管的声音。所有平时被忽略的背景音一起涌进来,但不是噪音,是音乐。
她放下脚跟,退后一步。他的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整个人像一杯被倒满的水,表面张力撑到了极限,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
“妳——”他说,声音有点干。
“嗯?”
“妳刚才——”
“嗯。”
他看著她,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回来,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碰到额头的时间比一秒长一点,大概两秒。这两秒里,她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的眉心,温的,稳的,像一个不用说出口的承诺。
他放开她,退后一步。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中间隔著大概二十公分,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靠在一起的。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铜铃响了一声。他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留下一条长长的光带,从额头到下巴,像一道被阳光照亮的河流。
“清晚。”他说。
“嗯。”
“蛋糕盒不要丢。”
“为什么?”
“因为缎带要留下来。”
她愣了一下。“留下来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笑了,关上门,铜铃响了最后一声,走廊里响起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规律的、沉闷的、越来越远的。
沈清晚站在桌前,低头看著那个蛋糕盒。浅灰色的缎带被拆下来,放在盒盖上,蝴蝶结已经散了,但缎带没有皱,在阳光下泛著一层柔和的光。
她把缎带拿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已经有一条了,也是浅灰色的,卷成一个小小的圆。她把新的这条放在旁边,两条缎带并排躺著,一条旧的,一条新的,但颜色一模一样。
她关上抽屉,走回桌前,拿出手机。
打开陆则琛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讯息是他说的“跟妳学的”。她看著这行字,打了几个字。
“缎带放好了。”
已读。一秒。
“两条都在?”
“你怎么知道有两条?”
“我放了一条,妳留了一条。现在有两条。”
沈清晚看著这行字,没有否认。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萤幕朝上,对话框亮著。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萤幕上,那两行字被光线照得很清楚——“缎带放好了”“两条都在”。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片阳光下,朝著同一个方向延伸。
她没有关掉萤幕。她只是坐在那里,让对话框亮著,让那两行字被阳光照著,让时间慢慢地、慢慢地走过去。
窗外的凤凰木又开了几朵花。红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阳光穿过花瓣,在地上投出细碎的、红色的影子。她没有看到,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和缎带一样,和蛋糕盒一样,和他每天出现在她工作室角落这件事一样。不是刻意记住的,是自然而然就留下来的。
讯息是陈特助转过来的。周二下午,陆则琛正在工作室的角落看文件,手机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萤幕,整个人静止了大概五秒。沈清晚正在整理牌阵,没有注意到,直到她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玻璃萤幕撞击木头桌面,比平时用力。
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开始敲击,节奏很快,像一台失控的节拍器。
“怎么了?”她问。
“叔叔。”他说,“他想见我。”
沈清晚放下手里的牌,走到他面前,坐在那张窄窄的椅子上,两个人肩膀靠著肩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的空隙上,把两只手照得很亮。他的手指还在敲,她伸出手,盖住他的手指,让它们停下来。
“你在怕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我。不知道——”他停下来,没有说完。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他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更深的、更旧的、像一条被压在柜子最底层的毯子,拿出来的时候都是折痕。她想起他第一次来工作室的时候,她说“你痛苦的不是失去,是你选择了失去”。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他的叔叔,但她看到了那条折痕。现在它被摊开了,皱巴巴的,需要被抚平。
“你上次写的那两句话还在。”她说,“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做。”
“我记得。”
“那不是你要说的。”
他看著她,没有否认。
沈清晚站起来,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她把它们放在他面前,放在那叠还没看完的文件旁边。
“写下来。”她说,“想对他说的话。不用修饰,不用考虑对错。想到什么写什么。”
他看著笔记本,没有动。空白的第一页,白色的纸,蓝色的格子线,在阳光下反著光。
“我写不出来。”他说。
“那就写“我写不出来”。”
他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了几个字,停下来。沈清晚没有看他在写什么。她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整理牌阵,把客户的记录一笔一笔写进笔记本里。工作室里只剩下钢琴曲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放下笔。
沈清晚走过去,没有看笔记本。她站在他旁边,等著。
“我写了。”他说。
“你念给我听。”
他看著笔记本,沉默了很久。阳光从他的脸上移到纸上,把蓝色的格子线照成浅蓝色,把黑色的墨水照成深灰色。他念了第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
“我一直以为,只要够强,就不会让任何人离开。”
沈清晚没有说话。
“我让你离开,是因为我觉得那是对的。对公司对,对所有人都对。但我没有问过你——你觉得对不对。”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纸边轻轻摩擦。“这两年,我每次做决定的时候都会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然后我发现,我学到的东西都是你教的。不是学校,不是书本,是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明显的抖,是那种从喉咙深处传出来的、细微的震动,像一根被拨动的弦,余震还没停。
“我不是在道歉。”他看著纸上的字,那些字迹比他平时的笔迹潦草,有些字写歪了,有些字叠在一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付出,我看到了。”
沈清晚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面镜子。
他阖上笔记本,放在桌上。手指压在封面上,压了很久。
“这样够吗?”他问。
“够了。”她说,“不是因为你写了什么,是因为你写了。”
见面安排在周五下午,一家老茶馆,在城市的西边。陆则琛出门前来了一趟工作室,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穿著深蓝色的西装,打了领带,领带夹是银色的,在阳光下反著光。他看起来像第一次来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表情冷静,整个人像一座刚被打磨过的建筑。但沈清晚看到他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握紧,又松开,又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