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衍的脸开始发红。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血压升高的那种红。他的呼吸变快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
“妳把我想得太坏了。”他说,声音开始发抖。“我只是——我只是希望妳变得更好。我只是不希望妳做错决定。我只是——”
“你只是希望我变成你要的样子。”沈清晚站起来,拿起包。“东西寄到工作室,或者我报警。”
方衍也站起来。他的动作太大,椅子往后滑了半步,椅脚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隔壁桌的客人转头看他们,但他没有在意。他看著沈清晚,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微微颤抖。
“清晚,妳不能这样。”他的声音变了,变成一种她很久没听过的、带著哀求的语气。“我们有过很好的时候。妳记得吗?大学的时候,我们一起在图书馆念书,妳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我不敢动,怕吵醒妳。妳生日的时候我帮妳做了一整桌的菜,妳说那是妳吃过最好吃的饭。妳研究所申请上的那天,妳第一个打电话给我,妳说——”
“我记得。”沈清晚打断他,声音比他轻,但比他稳。“那些回忆是真的。但伤害也是真的。”
方衍愣住了。
“我可以记得好的部分。”她说,“同时选择不再让坏的部分继续。”
她把咖啡钱放在桌上,两张纸钞,压在咖啡杯下面。方衍看著她做这些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砍断根部的树,还没有倒下,但已经不再生长了。
“东西。”沈清晚说,“一个礼拜之内。”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三步,方衍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比刚才低,低到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妳是不是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了?”
沈清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不重要。”她说。
“对妳不重要,对我重要。”方衍的声音开始裂开,像一面被重物击中的玻璃,裂痕从中间往外扩散。“妳离开我,是因为他,对不对?妳觉得他比我好,比我有钱,比我——”
“我离开你,是因为你。”她转头看他,最后一次。他站在那里,脸红的,眼睛湿的,嘴唇在抖。他看起来很狼狈,很可怜,很需要有人抱住他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但她不会了。“两年前就离开了。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咖啡厅的铃铛响了一声,很清脆,像一个句号。
外面的阳光很好。
沈清晚站在咖啡厅门口,瞇起眼睛。光线太强了,她的眼睛还没有从室内的昏暗适应过来,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她站在那里站了几秒,让阳光照在脸上、手上、身上。风从街角吹过来,带著夏天的热气和路边玉兰花的香味。
她拿出手机。
陆则琛的讯息在萤幕上亮著,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
“还好吗?”
她看著这三个字,打了两个字。
“很好。”
发送。
已读。一秒。
“真的?”
“真的。”
然后她加了一句:“谢谢。”
陆则琛的讯息进来了,很快,像他一直在等。
“谢什么?”
沈清晚站在阳光下,看著这个问题。她想了一下,不是想答案,是想怎么把答案说得简单一点。不要太重,也不要太轻。不要像告白,也不要像道谢。只要刚好就好。
“谢你让我发现,我可以靠自己站起来。”
发送。
这次他没有秒回。对话框上方出现“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停了,又闪了一下,又停了。重复了三次。最后讯息进来了,只有一行字。
“妳本来就可以。我只是站在那里。”
沈清晚看著这行字,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也不是忍著不哭的那种。是真的、放松的、从眼睛开始笑的。她笑的时候眼睛会瞇起来,鼻子会微微皱一下,左边的脸颊会出现一个很浅的酒窝。路过的人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站在咖啡厅门口对著手机傻笑的女人很奇怪。但她不在乎。
她把萤幕关掉,开始走路。
她没有叫车,没有坐捷运,只是走路。从咖啡厅到她家,大概四十分钟的路程,穿过三条大马路、两个公园、一座天桥。她走得很慢,不急,像一个没有目的地在散步的人。
经过第一个公园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年轻妈妈推著婴儿车,车上的小孩大概一岁多,手里拿著一个黄色的塑胶球。她想起陆则琛在公园长椅上跟她说他父母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小孩,也是黄色的球。那时候她还不敢承认自己对他的感觉,现在她敢了。
经过天桥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著底下的车流。车子一辆一辆开过去,红的、白的、黑的、灰的,像一条流动的河。她在这条河上面站了几分钟,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她拿出手机,打开方衍的对话框。
没有新讯息。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昨天回的那个“好”字。她看著这个字,点了右上角的删除,确认。对话框消失了,像一个被擦掉的铅笔痕迹。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
第二个公园比她家附近的那个小,没有榕树,没有长椅,只有几棵凤凰木。凤凰木开了,满树的红花,一朵一朵的,像挂在树上的小火焰。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花瓣掉在她肩上,她捡起来看了一下,放在手心,花瓣很轻,风一吹就飘走了。
她想起她工作室后面那棵凤凰木,花苞还没开。大概再过几天就会开了。
走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她开门,换鞋,把包放在茶几上。客厅很安静,窗帘拉著,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条长长的光带。她没有开灯,走进房间,坐到书桌前。
她拉开抽屉。
那张大学时期的照片还在,背面朝上,“给我的星星”那行字已经很模糊了,墨迹晕开了一大片,像被水泡过。她把它翻到正面,看著照片里那个年轻的自己——笑得很开心,左手搭在方衍肩上,无名指上没有伤疤。
她看了很久。
不是怀念,是确认。确认那个人是她,确认那条伤疤是后来才有的,确认她已经不是照片里那个人了。
她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笔,把照片翻到背面,在“给我的星星”下面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填一份很重要的表格。
“现在,我是自己的星星。”
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著这行字。墨迹还是湿的,在光线下反著光。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墨水沾到指尖,一小点黑色,像一个被按上去的印记。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把照片放进去,封好。信封的正面写上方衍的名字和地址——她还记得,大学的时候背过无数次的地址,寄生日卡片、寄情人节礼物、寄分手信。最后一次寄是两年前,她寄了一封没有写任何字的信,里面只有一张空白的纸。
现在她寄的是一张写满字的照片。
她把信封贴上邮票,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明天出门的时候会顺手丢进邮筒。她看著那个信封,突然觉得很轻。不是重量上的轻,是心理上的——像一个背了很久的背包,终于把里面最重的那块石头拿出来了。
她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陆则琛的对话框还开著,最后一条讯息是他说的“妳本来就可以。我只是站在那里”。她看著这行字,手指在萤幕上停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
“明天下午三点,公园。我有话跟你说。”
发送。
已读。一秒。
“好。”
一个字。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不多,不少,刚刚好。
沈清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整间客厅都亮了。她站在阳光里,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伤疤还在,在光线下几乎是白色的,像一条被晒干的河床。她用手指摸了一下,皮肤是平的,不痛了。很久以前就不痛了。
她转身走回书桌前,打开塔罗牌盒,把牌倒在桌上。她洗牌,闭上眼睛,在心里问了一个问题。
“我准备好了吗?”
她抽了一张牌,翻开。
正位正义。
牌面上一个人坐在两根柱子之间,一手持剑,一手持天平。眼睛睁开的,直视前方,表情平静,没有犹豫。这张牌代表平衡、决定、为自己负责。
沈清晚看著这张牌,笑了。
她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给自己抽牌,抽到的是正位隐士。那时候她需要一个人躲起来,需要时间,需要一面不会骂她的镜子。后来隐士出现了很多次,连续五天,像一个不肯走的访客。再后来是女祭司,告诉她要保持距离。再后来是星星,告诉她希望还在。
现在是正义。
她不再需要躲起来,不再需要保持距离,不再只是“希望”。她需要做决定,为自己负责,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把正义牌放在桌上,牌面朝上,让阳光晒著。牌面上的金色线条在光线下发亮,那柄剑的尖端闪了一下,像一个信号。
她拿出手机,打开陆则琛的对话框。
“你知道正义牌代表什么吗?”
已读。三秒。
“不知道。”
“代表一个人准备好为自己做决定了。”
已读。这次他没有秒回。对话框上方出现“正在输入”,闪了很久,大概有十几秒。然后讯息进来了。
“那妳决定好了吗?”
沈清晚看著这个问题,没有打字。她把萤幕关掉,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窗外是老榕树,气根在风里晃,再远一点是公园的方向,凤凰木的枝头挂著红色的花苞,在阳光下像一颗一颗快要点燃的火柴。
她对著窗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决定好了。”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老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气根在空气中摆动,像一只一只伸出来的手,不是要抓住什么,只是打个招呼。
她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手机。萤幕还亮著,陆则琛的讯息还在:“那妳决定好了吗?”
她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明天告诉你。”
发送。
已读。一秒。
“我等妳。”
沈清晚把手机放下,走到玄关,看了一眼鞋柜上的信封。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写著方衍的名字和地址。她伸手摸了一下信封的边角,很硬,很利,像一把还没开封的刀。
她没有再犹豫,开门,走到走廊尽头的邮筒前,把信封投进去。
信封掉进邮筒的时候,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咚”的一声,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她站在邮筒前面站了一下,邮筒是绿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投递口,里面黑黑的,看不到底。
她转身走回家,关上门。
客厅里阳光还在,正义牌还放在桌上,牌面朝上,被阳光照得发亮。她坐下来,把那张牌拿起来,放在手心。牌是凉的,但被阳光晒过的地方是暖的,凉和暖混在一起,像一个刚好的温度。
她把牌收进牌盒,盖上盖子。牌盒上写著“星钥”两个字,旁边是她的工作室地址和电话。她看著这两个字,突然想起开工作室的第一年,她给自己定的规矩——“看透,但不涉入。读牌,但不评价。”
现在她觉得这个规矩需要改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遵守了,是因为她发现,有些东西不是看不看的问题,是愿不愿意看的问题。她愿意看到自己心动了,愿意看到自己值得被爱,愿意看到那条伤疤只是一条伤疤,不是一个需要永远背著的证据。
她拿出手机,打开陆则琛的对话框,看著最后那两条讯息。
“那妳决定好了吗?”
“明天告诉你。”
“我等妳。”
她看著这三个对话框,笑了一下。然后她把萤幕关掉,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是白色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一条的光带,像一幅还没完成的画。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决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