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她抬起头看他,“没有人会为了一次好奇心,提前十五分钟到一个他不信的地方。”
陆则琛沉默了。
沈清晚没有催他。她把手收回来,放在桌下,左手无名指轻轻摩擦拇指侧面。窗外的光线在移动,从她的脸上移到他手上,他手指敲击膝盖的节奏变慢了。
“逆位皇帝,代表什么?”他问。
“正位的皇帝是掌控、秩序、权威。逆位的时候,这些东西还在,但用错了地方。”她看著他的眼睛,“你用掌控来逃避失控。你害怕的不是做错决定,是承认自己做了对的决定却伤害了在乎的人。”
“妳怎么知道我的决定是对的?”
“我没说你的决定是对的。我说你害怕承认它是对的。”她停了一下,“这两件事不一样。”
陆则琛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低下头看著桌上的牌阵,看了很久。沈清晚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浅,很规律,像在刻意控制。工作室里的钢琴曲播到了德布西,月光,音符一个一个掉下来,像水滴落在水面上。
“我叔叔。”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低,“他是公司创始人之一。”
沈清晚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做出任何鼓励或打断的动作。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面镜子。
“两年前,他做了一个决策。”陆则琛的语速变慢了,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重量才放下来,“投入很大,风险很高。我告诉他那不可行,他不听。他觉得我在挑战他的权威。”
“结果呢?”
“结果是,如果没有及时止损,公司会倒。”他抬起头,看著她,“不是可能,是一定。”
“你做了什么?”
“我联合董事会,让他离开。”
这六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沈清晚注意到他的左手握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被扯出几道褶皱。
“他没有争吵。”陆则琛说,“会议结束后,他走到我面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长大了。””他重复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层的、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然后他走出会议室,再也没联系过我。”
工作室安静了很久。
德布西的月光结束了,钢琴曲跳到下一首,还是德布西,还是水,还是缓慢坠落的音符。
“妳上周说,我痛苦的不是失去,是选择了失去。”陆则琛看著她,“妳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他没有争吵”的时候,你的语气不像松了一口气,像在等一个人跟你吵架,但那个人没有来。”沈清晚把手放在牌盒上,“你宁可他恨你,至少证明他在乎。但他的平静让你觉得,他可能从来没把你当成需要争取的人。”
陆则琛的手指又开始敲击膝盖了,这次节奏更快。
“我想抽一张牌。”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要求抽牌。
沈清晚把牌盒推过去,没有说“左手”或任何指引。他直接打开盒盖,抽了一张,动作比上周慢,抽完之后看了一眼牌面,然后推给她。
逆位圣杯八。
牌面上是一个人,背对著八个排列整齐的圣杯,走向远方。正位的时候,这张牌代表“离开”——离开不再适合的关系、位置、状态。逆位的时候,代表“离开不了”。
沈清晚看著这张牌,没有立刻说话。
“你想离开这段愧疚。”她终于开口,“但你一直在回头看。你不原谅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我没有不原谅自己。”
“那你为什么还留著他的照片?”
陆则琛的表情变了——不是被看穿的恐惧,是更深层的、被触碰到某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又闭上了。
“那张照片。”沈清晚的声音很轻,“你上周给我看的时候,画面很暗,像是偷拍的。你拍了之后没有删掉,还存在手机里。你每次看到那张照片,心里想的不是“他过得好不好”,是“我该不该去找他”。”
陆则琛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晚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她准备收拾牌阵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妳能帮我找到他吗?”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钢琴声盖过去。
沈清晚的手停在牌面上。“塔罗不能找人。”
“那它能做什么?”
“能帮你准备好,找到他之后该说什么。”
陆则琛看著她,眼里有某种她在那张逆位皇帝牌上见过的东西——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人,第一次承认自己需要指引。
“那帮我准备。”他说。
沈清晚把逆位圣杯八收回牌盒,动作很慢。她把牌盒盖好,推到桌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推到陆则琛面前,旁边放了一支笔。
“写下来。”她说,“你想对他说的话。不用修饰,不用考虑对错,想到什么写什么。”
陆则琛看著空白的笔记本,没有动。
“我写不出来。”
“那就写“我写不出来”。”
他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了几个字,停下来,又写了一行,再停下来。沈清晚没有看他在写什么,她转头看向窗外,老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橘红色。
五分钟后,陆则琛放下笔。
沈清晚转回头,笔记本被推到她面前,上面只有两行字。
“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做。”
她看了一眼,把笔记本阖上。
“这两句话,你留著。”她说,“等你真的准备好面对他的时候,再看。”
“妳觉得我不够真诚?”
“我觉得你对自己不够真诚。”她站起来,走到门边,“你写“对不起”,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应该道歉。但你心里有一部分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你要先搞清楚,你到底在道歉什么——是道歉你做了那个决定,还是道歉你做了那个决定之后,没有勇气面对后果。”
陆则琛站起来,比上次起身的时候慢,手扶了一下桌沿,又放开。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下周,我还会来。”他说,还是陈述句,但语气和上周不一样了——不是“我决定要来”,是“我需要来”。
沈清晚没有回答。她拉开门,铜铃响了一声。
走廊里,陈特助已经在车边等著了。他穿著一身规规矩矩的黑西装,但表情一点都不规矩——眉头皱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握著手机,整个人像一根绷太紧的弦。
他看到陆则琛出来,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说:“陆总,董事会那边有人拿两年前的事做文章,说要重新审计。”
陆则琛的表情没变,但沈清晚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谁发起的?”
“林董事。他说当初叔叔离开的决策流程有问题,要求成立特别审计委员会。”陈特助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可能掌握了什么东西。”
陆则琛沉默了三秒,然后回头看向门口。
沈清晚站在那里,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她靠在门框上,左手插在口袋里,那道旧伤疤被阴影遮住了,只有指尖露在外面,轻轻点著门框的边缘。
“下次我来之前。”陆则琛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帮我算算董事会那帮人想干什么。”
不是请求,是命令——或者说,是用命令包装的请求。
沈清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看著他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引擎发动,黑色轿车驶出视线。
陈特助在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某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客户家属的眼神,一种“拜托妳帮帮他”的无声恳求。
沈清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那道伤疤在室内灯光下很明显。她刚才差点说出那句话——“我不算别人,只算你。”
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就等于承认陆则琛对她来说已经不只是“七号客户”。
她走回桌前,拿起那本新的笔记本,翻到陆则琛写的那两行字。
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做。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放进抽屉,和那张大学时期的照片放在一起。
窗外,天完全黑了。老榕树的气根看不见了,只剩下路灯把树影打在墙上,摇摇晃晃,像一个在犹豫要不要敲门的人。
三天后,沈清晚正在给自己做每日抽牌。
她习惯在每天开始工作之前抽一张牌,不是占卜,是校准。像调音师在演奏前敲一下琴键,确认自己的耳朵还在正确的频率上。
她闭著眼睛洗牌,牌在手中滑动的声音像水流。她抽出一张,翻开。
正位隐士。
牌面上一个老人提著六角星灯笼,站在山顶,独自一人。这张牌代表内省、退隐、在孤独中寻找答案。
她看著这张牌,没有急著收起来。隐士已经连续出现三天了——周日、周一、今天。她不是迷信,但塔罗师都知道,当同一张牌反复出现的时候,不是机率问题,是潜意识在说话。
门上的铜铃响了。
沈清晚抬头,看到陆则琛推门进来。他没有预约,今天也不是约定的日子。她下意识地把桌上的隐士牌翻过去,牌面朝下扣在牌布上。
“今天没有预约。”她说。
“我知道。”陆则琛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坐下的意思。“我有事想请妳帮忙。”
他的语气比前两次急,但急得很克制——像一个人告诉自己“不要跑”,但脚步已经不自觉地加快了。
“什么事?”
“帮我算算董事会那几个人的意图。”
沈清晚把手放在那张被翻过去的隐士牌上,没有说话。
陆则琛走过来,坐到她对面,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转过来推到她面前。上面是几个人的名字和头衔,最上面一个用红笔圈了起来。
“林董事,公司的元老。”他的手指点在那个名字上,“他联合了另外三个人,要求重新审计两年前的决策流程。我需要知道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沈清晚把文件推回去。
“我只算你,不算别人。”
“什么意思?”
“塔罗是帮人看清自己,不是帮人对付别人。”她把隐士牌从桌上拿起来,收回牌盒,动作比平时慢。“你要对付董事会,可以找律师、找顾问、找任何一个商学院毕业的人。你不该来找一个塔罗师。”
陆则琛看著她把牌收起来,眉头皱了一下。
“妳上次帮我算了叔叔的事。”
“那是你的事。不是他的。”
“这两件事分不开。”
“分得开。”沈清晚把牌盒盖好,放在桌角,看著他。“你和你叔叔的关系,是你内心的问题。董事会那几个人的意图,是外部的问题。我只处理前者。”
陆则琛沉默了几秒,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被拒绝之后的防卫性嘲讽。
“这很天真。”
“这是原则。”
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沈清晚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她放在桌下的左手,拇指正在摩擦那道旧伤疤,一下,一下,节奏比平时快。
陆则琛没有离开。
他把那份文件收回公事包,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决定接下来要说什么。文件放好之后,他没有站起来,反而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或者说,一个刻意表现出放松的姿势。
“那妳算算我。”他说,“我该怎么应对董事会。”
“你确定要算?”
“确定。”
沈清晚看了他三秒,然后从牌盒里把牌拿出来,摊在牌布上。她的动作还是很慢,但这次不是仪式感,是在给自己时间——她需要确认,他问的“我”是真的“我”,还是包装过的“他们”。
“抽三张。”她说。
陆则琛伸出左手,抽了三张牌,这次他看了牌面,然后推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