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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第 6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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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那你打算谈多久的今天?”

裴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瞇了一下眼睛,然后转头看著她。她还是靠在他肩膀上,他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和那一小片红红的耳朵尖。

“谈到你愿意谈明天为止。”他说。

程司白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紧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松开了。不是要抽出来,是回应——收到,理解,同意。

两个人又沉默了。办公区外面开始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键盘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同事们陆续来了,项目还要继续,灰度还要跑,Bug还要修。但在这个会议室里,在这一刻,时间是静止的。窗外的光不动了,灰尘不动了,心跳不动了。一切都停在“好”这个字说出来的那个瞬间。

程司白慢慢地坐直了身体。她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都停了一下,像一段不舍得中断的连接——缓存还没清空,会话还没过期,还有一点点数据在传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晒在她脸上,暖的,有一点点刺眼。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带著城市早晨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早餐店的油烟、路边梧桐树叶子上的露水。不好闻,但很真实。这是真实世界的味道。不是会议室里的空调味,不是萤幕上的数据味,不是她给自己筑的那道墙里面的味道。是真实的,活的,有温度的。

裴衍之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肩膀轻轻挨在一起。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楼下的街道开始有人走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金色的光。

“程司白。”他说。

“嗯。”

“你今天笑了三次。”

程司白转头看著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瞇著眼睛,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你又在数。”

“我一直都在数。”

两个人站在窗前,肩膀挨著肩膀,影子投在地板上,重叠在一起。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两条线,分开的,但靠得很近。近到快要连在一起了。

程司白看著窗外的那片金色,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一个地方在发热。不是心脏,是心脏旁边的一个什么地方。一个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地方,一个她以为已经坏死的地方,一个被冰封了三年之后终于开始解冻的地方。

它在跳。很慢,很轻,像一个刚刚启动的进程——还在加载,还在初始化,还在等待第一个输入。

但她知道它会跳下去的。因为有人在那里,等著接收它的输出。

庆功宴定在项目成功上线后的第三个晚上。唐嘉树把地点选在了公司附近一家川菜馆,包了一个能坐三十人的大包厢。通知发出来的时候何悦在群组里欢呼了三声,陆维安问她为什么这么高兴,她说因为川菜馆的红油抄手是全城最好吃的。陆维安说你高兴的是抄手还是项目,何悦说都是。

程司白本来不想去的。她对庆功宴这种场合没有兴趣——一群人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说一些场面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笑。但何悦在她面前站了十分钟,列举了七个她必须去的理由,从“你是项目的核心架构师”到“红油抄手凉了就不好吃了”,程司白听到第三个的时候就放弃了抵抗。

“我去。”她说。

何悦满意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程姐你穿好看一点。”

程司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黑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深灰色长裤。她每天都穿这些,何悦从来没有说过不好看。“为什么?”

何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你应该穿好看一点。”她说完就跑了,脚步快得像在逃避什么问题。

庆功宴在晚上七点开始。程司白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闹哄哄的,有人在倒酒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抢桌上的凉菜。何悦坐在靠门的位置,看到她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衣服——黑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深灰色长裤。何悦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望,但很快就恢复了。

“程姐这边坐!”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程司白坐下来,把公事包放在椅子背后。桌上摆满了凉菜,红油耳丝、蒜泥白肉、口水鸡,每一盘都红彤彤的,看起来很辣。她不太能吃辣,但她没有说。何悦把一杯酸梅汤推到她面前。“程姐你喝这个,解辣。”

“谢谢。”

裴衍之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包厢里已经没有多少空位了,只有程司白对面还有一个。他走过去坐下来,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里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何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程司白一眼,然后低下头给陆维安发了一条消息:“裴哥今天穿得好正式。”

陆维安坐在桌子对面,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裴衍之的衬衫,回了一条:“他每天都穿衬衫。”

何悦:“但今天是浅蓝色的。他平时都穿白色。”

陆维安没有回。他不知道浅蓝色和白色有什么区别,但他知道如果他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何悦会给他发一篇论文。

唐嘉树端著酒杯站起来,敲了敲桌上的转盘。包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他。

“今天这顿饭,是为了庆祝一件事。”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业务中台架构升级项目,成功上线。连续运行了七十二小时,零故障,零报警,数据一致性百分之百。”

包厢里响起掌声和欢呼声。何悦鼓得最用力,手掌都拍红了。程司白没有鼓掌,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桌上的红油耳丝,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这个项目能成功,要感谢在座的每一个人。”唐嘉树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我特别想感谢两个人。”

他看向程司白,又看向裴衍之。

“程司白和裴衍之。架构组和业务中台的第一次深度合作,过程很曲折,结果很完美。我做了二十年技术管理,见过很多技术合伙人吵架。有的吵完就散了,有的吵完反而更好了。你们属于后者。”

他举起酒杯。“敬程司白和裴衍之。你们的合作是典范。”

所有人举起酒杯。何悦举的是酸梅汤,陆维安举的是可乐,裴衍之举的是啤酒,程司白举的是白开水。杯子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段即兴演奏的打击乐。

程司白喝了一口白开水,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她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看到对面的裴衍之正在看她。他手里端著啤酒杯,杯壁上凝著一层水珠,他的手指搭在杯壁上,指尖被冰凉的液体浸得有点发白。他朝她举了一下杯子,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也举了一下杯子。幅度也很小。两个人隔著满桌的红油耳丝和蒜泥白肉,隔著二十几个同事的喧闹声和笑声,隔著三年的时间和一千多个没有说出口的夜晚,碰了一下杯。没有声音,没有碰撞,只有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一下,然后分开。

何悦看到了。她没有掏手机,因为她知道如果现在拍照,程司白会发现。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场景,然后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压住想要尖叫的冲动。

菜一道一道地上,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有人开始串桌敬酒,有人开始讲段子,有人开始起哄让唐嘉树唱歌。唐嘉树说他唱歌跑调,大家说没关系,他说那你们先跑一个我跟著跑,全场笑了。

何悦喝了两杯酸梅汤之后胆子变大了。她站起来,端著杯子走到唐嘉树面前。

“唐总,我有话要说。”

唐嘉树看著她,表情有点意外。“说。”

何悦转过身,面对著所有人。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酸梅汤的作用还是兴奋的。“唐总刚才说,程姐和裴哥的合作是典范。对,他们的合作确实是典范。”她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但是唐总,他们不只是合作典范!”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全场爆发出起哄的声音——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喊“何悦你说清楚”,有人喊“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陆维安坐在位置上,手里的可乐差点洒出来,他看著何悦,嘴巴张著,表情像是在看一段没有注释的代码——完全看不懂,但他觉得很厉害。

程司白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她的手指握著白开水杯,杯壁有点烫,但她没有松开。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开一场技术评审会。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她的手,会发现她的手指在轻轻地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系统在接收一个超出预期的输入——不是错误,是边界条件,是从来没有处理过的场景。

何悦转头看了程司白一眼,又看了裴衍之一眼。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兴奋、紧张、期待,还有一点点“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的心虚。

裴衍之站起来了。

他把啤酒杯放在桌上,动作很慢,慢到整个包厢都在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会议室里讨论测试参数。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亮,很暖,像一个刚刚启动的服务——所有端口都打开了,所有服务都在线,等待接收请求。

“对。”他说。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很清楚。“不只是合作。”

全场沸腾了。

有人站起来了,有人开始尖叫,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开始录影。何悦站在原地,手摀住了嘴,眼睛瞪得很大,眼眶红了。陆维安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站起来,开始鼓掌,掌声很大,大到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程司白坐在位置上,手里的白开水杯还在冒热气。她看著对面的裴衍之——他站在那里,浅蓝色的衬衫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头发被包厢里的暖光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不是那种克制的、理性的、成年人的微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不住的、想要跟所有人分享的笑。

她在这一刻做了一个决定。

她站起来了。

包厢里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所有人都在看她——何悦的手还摀在嘴上,陆维安的掌声停在半空中,唐嘉树端著茶杯的手悬在桌面上方。整个包厢安静得像一个被暂停了的视频画面,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等待她按下播放键。

程司白看著裴衍之。两个人隔著满桌的菜肴和杯盘,隔著二十几个同事的目光和呼吸,隔著三年的沉默和一千多个没有说出口的夜晚。她看著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亮得像萤幕上一个稳定的信号——没有波动,没有异常,一切正常。他在等她。

“我们在一起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清楚得像在念一段技术文档——没有歧义,没有模糊地带,没有可以被误解的空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测试通过了”“上线成功了”“数据一致了”。但她说的是另一件事。一件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事。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

这三秒里程司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快,很重,像一个刚刚启动的进程——还在初始化,还在加载,还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在运行。然后何悦哭了。不是那种安静的、克制地流眼泪,是那种放声的、不顾一切的、把三年的期待和紧张和担心全部释放出来的哭。她站在那里,手从嘴上移开,眼泪从脸上流下来,嘴巴张著,发出一个很长很长的“啊——”。

全场再次沸腾了。这一次比刚才更热烈,有人站到了椅子上,有人开始敲碗,有人喊“我就知道”,有人喊“何悦你别哭了”。唐嘉树坐在位置上,端著茶杯,笑著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话。坐在他旁边的人听到了,但他没有听清那句话是什么。如果他听清了,他会知道唐嘉树说的是:“终于。”

裴衍之从桌子对面走过来。他绕过那些站著的人、那些举著手机的人、那些还在尖叫的人,走到程司白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中间隔著大概五十公分。包厢里的所有声音在这一刻都变成了背景——模糊的,遥远的,像一段被压缩过的白噪音,只有频率,没有内容。

“你说出来了。”他说。

“嗯。”

“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程司白看著他。包厢里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留下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亮,很暖,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终于收到确认信号的节点——超时了,重发了,终于ACK了。

“因为以前没有人值得我说。”她说。

何悦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她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三张才把脸擦干净。陆维安站在她旁边,手里拿著一杯可乐,不知道该递纸巾还是该递可乐,最后两个都递了。

唐嘉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都坐下吃饭。菜凉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魔力。包厢里的人陆续坐回自己的位置,但每个人都在交头接耳,每个人的手机都在震动,每个人的脸上都挂著一种“我今天见证了历史”的表情。

何悦坐下来的时候还在吸鼻子。她拿出手机,打开“共识观察小组”,打了一行字:“诸位,我宣布,共识达成。”发送之后她把萤幕关掉,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陆维安坐在她旁边,看著她那条消息,没有回。他只是在那条消息下面点了一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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