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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第 6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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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烤架那边传来滋滋的声音,是油脂滴在炭火上的声音,混著烟和肉香一起飘过来。有人在笑,有人在抢最后一根玉米,有人喊“给我留一口”。

“是你教我的。”他说。

程司白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紧了一下。瓶身的塑料在她手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脆的,短促的,像一个被打断的思绪。

“三年前你说我不够理性。”裴衍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我们不合适。我当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后来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你不喜欢的不是我,是我让你觉得你需要我。”

程司白没有说话。

“所以我让自己变得更理性。这样就算你不需要我,我也能自己处理好。”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向烤架的方向,“你说得对,我变了。变成了你以前说想要的那种人。”

程司白坐在长椅上,手里的矿泉水瓶被她握得有点变形了。阳光透过树叶照下来,光斑在她身上移动,从肩膀移到了手臂上,从手臂移到了手背上。她的手背上有一小片圆形的光斑,亮的,暖的,像一个小小的信号灯。

烤架那边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何悦端著一盘烤好的牛肉走过来,放在程司白面前。“程姐你吃点,我这次没有烤焦。”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裴衍之,又看了一眼程司白手里被捏变形的矿泉水瓶,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

程司白低头看著那盘牛肉。烤得还不错,表面有一层均匀的焦褐色,撒了孜然和辣椒粉,闻起来很香。但她没有胃口。

“裴衍之。”她说。

“嗯。”

“但我不确定我喜欢理性的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程式码。但裴衍之听到了这句台词后面的东西——就像她听到他说“我一直愿意”的时候,也听到了台词后面的东西一样。

裴衍之转头看著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下巴的线条照得很柔和。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不是。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小心,像一个在边界上试探的程序——不知道会不会崩溃,但它还在运行。

“那你想喜欢什么样的我?”他问。

程司白没有回答。她拿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吞下去了。孜然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有点咸,有点辣,还有一点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

这是实话。她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确定。不确定自己喜欢理性的他,不确定自己还喜不喜欢三年前那个感性的他,不确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他——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因为她一直告诉自己不需要想。

但现在她需要想了。

因为他坐在她旁边,阳光在他脸上留下光斑,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那是一个开放的姿势,不设防,不防御,不保护自己。

他在等她。

不是等一个答案,是等她愿意开始想。

下午四点,团建结束。大巴车开回公司楼下,同事们陆续下车,各自散去。程司白站在公司门口等计程车,何悦跑过来说“程姐我先走了”,然后拉著陆维安快步离开了。她的脚步很快,快到程司白觉得她是在故意制造一个空档。

裴衍之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我送你吧。顺路。”

程司白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不顺路。他住在公司北边,她住在东边,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

“好。”她说。

车子在路上行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程司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手里拿著那瓶还没有喝完的矿泉水。车厢里很安静,没有开音乐,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风噪。

“裴衍之。”她说。

“嗯。”

“你刚才问我,想喜欢什么样的你。”

“嗯。”

“我不知道。”她看著车窗外的路灯,光线在她的脸上明灭交替,像一个在变化的信号,“但我觉得,你可能不需要为我变成另一个人。”

裴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你三年前说我不够理性。”

“我三年前说了很多错的话。”程司白转头看著他,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模糊,“但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什么?”

“我们不合适。”

车子停下来了。不是因为到了目的地,是因为红灯。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不快,但很重。

“我们不合适。”她重复了一遍,“但如果我们都想试试,不合适也没关系。”

绿灯亮了。裴衍之没有踩油门。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握著方向盘,看著前方的红绿灯变成了绿色,又变成了黄色,又变成了红色。

“程司白。”他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可以存下来吗?”

程司白愣了一下。“存下来?”

“嗯。存下来,当作证据。以后你不承认的时候,我可以拿出来给你看。”

程司白看著他。仪表盘的光照在他脸上,她看到了他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放松,一种只有在确信什么东西终于被确认之后才会出现的放松。

“你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裴衍之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路灯又开始往后退了,一盏一盏的,连成一条线。

“你说你不确定喜欢理性的我。”他说,“所以我在试试,变回去一点。”

程司白转头看向车窗外。玻璃窗上倒映著她的脸——头发被风吹乱了,外套的领口竖起来,下巴埋在里面。她的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车窗上的倒影,她自己都不会发现。

她在笑。

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程司白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不是来电,是监控系统的报警推送。她睁开眼睛的瞬间就清醒了,像被一个信号唤醒的节点——没有开机时间,没有加载过程,直接进入运行状态。她拿起手机,萤幕上的报警信息只有一行字:“灰度上线失败。数据不一致率超过阈值。”

她从床上坐起来,手指已经在解锁手机了。打开监控面板的瞬间,红色的报警标记像溃疡一样布满了整个萤幕。Raft方案的曲线在凌晨一点二十分开始出现剧烈波动,延迟从两百毫秒飙升到一千两百毫秒,然后直接断开了。Paxos方案还在运行,但数据不一致率在持续上升,从百分之零点零一涨到了百分之零点五,还在涨。

她没有犹豫,直接拨了何悦的电话。响了两声接了,何悦的声音听起来也是刚醒,带著浓重的鼻音。“程姐?”

“灰度失败了。Raft断了,Paxos数据不一致。通知所有人上线,我在路上了。”

她挂了电话,换衣服的时候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Raft方案是她负责的,架构层是她设计的,测试是她跑的,数据是她确认的。现在它断了。不是别人的问题,是她的问题。

她把扣子扣好,拿起手机和钥匙,出门。

凌晨两点的街道很空,计程车开得很快,二十一分钟就到公司了。程司白冲进大楼的时候电梯正好在一楼,她按了十五楼,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一直在看手机上的监控画面。Raft方案完全没有恢复的迹象,Paxos的数据不一致率已经涨到了百分之一点二。她的手指在萤幕上划来划去,查看每一条日志、每一个指标、每一段曲线。所有的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问题出在架构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上的感应灯全亮了。办公区里只有几个人在,何悦坐在她的工位上,正在打电话,表情严肃。陆维安站在何悦旁边,手里拿著一杯咖啡,脸色很差。他看到程司白的时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程司白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打开电脑。萤幕亮起来的瞬间,她看到了监控面板上那条彻底断开的蓝色曲线——Raft方案的最后一个数据点停留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十五秒,之后就是一片空白。她点开日志系统,开始从头排查。

何悦挂了电话走过来。“程姐,裴哥在路上了。运维那边说硬件没有问题,网络也没有问题。应该是软件层的故障。”

“我知道。”程司白的眼睛没有离开萤幕,“Raft的领导者节点在凌晨一点二十分的时候失去了与所有跟随者的心跳连接,然后开始重新选举。选举进行了三轮,每一轮都失败了。第四轮的时候系统直接崩溃了。”

“为什么会选举失败?”

“不知道。我在看日志。”

日志在萤幕上一行一行地滚动,每一行都是一个时间戳、一个节点ID、一条状态信息。程司白从凌晨一点二十分开始看,一条一条地看,像一个在迷宫里找出口的人——每一条走廊都看起来一样,每一扇门都可能是对的也可能是错的。她的眼睛越来越干涩,但她没有眨眼。

裴衍之到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半。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没有整理,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阴影。他走到程司白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萤幕上的日志。

程司白感觉到他站在后面了。她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她的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日志继续滚动,从一点二十分看到一点二十三分,又从一点二十三分看到一点二十分,来回看了三遍,没有找到异常。

“日志看起来一切正常。”她说。声音比她预期中要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裴衍之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打开自己的电脑,开始看Paxos方案的数据。“Paxos这边的数据不一致是Raft崩溃之后开始的。Raft崩溃的时候,一致性哈希把所有的流量都切到了Paxos上,流量瞬间翻倍,Paxos扛不住了。”

“所以根本问题还是在Raft。”

“根本问题是为什么Raft会崩。”裴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个与他无关的技术问题,“你继续看架构层的日志,我看业务层的。可能是业务层的输入触发了架构层的边缘条件。”

程司白没有回应。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日志继续滚动,但她的大脑已经不在那个频道上了。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外界的声音,是她脑子里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是你。是你的问题。你的方案有Bug。你的架构不稳定。你不够好。

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痛感让她清醒了一点。她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萤幕上,从头开始看日志。一点二十分,节点三发送心跳。一点二十分零三秒,节点一没有回应。一点二十分零五秒,节点二没有回应。一点二十分零八秒,节点四没有回应。一点二十分十秒,节点三开始领导者选举。一点二十分十二秒,节点三发送选举请求。一点二十分十三秒,节点一拒绝。一点二十分十四秒,节点二拒绝。一点二十分十五秒,节点四拒绝。一点二十分十六秒,节点三重新发送选举请求。一点二十分十八秒,节点一拒绝。一点二十分十九秒,节点二拒绝。一点二十分二十秒,节点四拒绝。

她盯著这些拒绝记录,脑子里那个声音更大了。你不够好。你不够好。你不够好。她把目光从萤幕上移开,闭了一下眼睛。眼皮很重,重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因为困,是因为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怎么睡都补不回来的累。

“程司白。”裴衍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你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日志看起来一切正常。节点三发送选举请求,其他节点拒绝。没有原因,就是拒绝。”她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抖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平稳。

裴衍之沉默了几秒。办公区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何悦和陆维安在另一边讨论Paxos的数据不一致问题,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图书馆里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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