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天是灰的。十一月的风从车窗外掠过,带著干燥的凉意。程念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熟悉的景色——那些广告牌,那些立交桥,那些堵在路上动弹不得的车流。一年了,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小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点拘谨地开口:“程经理,您在海外待了一年是吧?”
“嗯。”
“听说您那个项目做得特别成功,公司内部都在传,说您回来要升职了。”
程念笑了笑,没说话。
小李又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说:“这一年公司变化挺大的。”
程念抬起眼。
“什么变化?”
“就……好多政策都调整了。”小李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特别是那个办公室恋情的规定,去年不是刚出来吗?今年年初突然就废了。说是公司管理层重新评估之后,觉得不合适,取消了。”
程念的目光顿了一下。
“废了?”
“对。”小李点头,“听说这事是陆总推的。他这一年推掉了好几个大项目,专门搞内部改革,那个禁令就是他带头废掉的。”
程念没有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驶入市区,驶过那些熟悉的街道。她看著窗外,看著那些曾经每天经过的地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一个人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也足够一个人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出现。
车停在公司楼下。程念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十九层的写字楼。阳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有点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电梯里人很多,有人认出她,惊喜地打招呼:“程念?你回来了?”
程念点头,微笑:“回来了。”
电梯门打开,十九楼到了。她走出来,穿过前台,走进战略部的办公区。
“程姐!”
江小北第一个冲过来,眼眶红红的,张开双臂想抱她,又不好意思地停下来。程念笑了,主动抱了她一下。
“程姐,你瘦了!也黑了!但是变好看了!”江小北拉著她的手,又哭又笑,“你都不知道我多想你!你走了之后我接手了你好几个项目,差点没累死!”
程念拍拍她的肩:“我看你做得挺好的。”
“那是!不能给你丢人!”江小北擦擦眼泪,拉著她往里走,“走走走,大家都在等你呢。”
办公区里,许多熟悉的面孔都在。李姐、王哥、小刘……一个个走过来打招呼,热情得像过年。程念应付著这些寒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和从前一模一样。
周敏站在人群外面,端著一杯咖啡,看著她,没过来。
程念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周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晒黑了。”
程念笑了:“那边太阳大。”
“瘦了。”
“那边吃得清淡。”
周敏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一会聊。现在先应付这些人。”
程念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人群终于散了。程念跟著周敏走进茶水间,门关上,外面的噪音隔绝了大半。
周敏靠在吧台上,看著她:“怎么样?”
程念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想了想,说:“挺好的。”
“他呢?”
程念没有回答。
周敏看著她的表情,叹了口气:“这一年,他变了很多。”
程念抬起眼。
“你知道他推掉的那几个项目是什么吗?都是那种能让他往上再走一步的大项目。”周敏的声音很平静,“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得罪了上面,只有我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程念没有说话。
“他这一年哪都没去,就待在北京,专心做内部改革。那个禁令,他带头废掉的。还有好几个以前遗留下来的问题,他也一个个清理了。”周敏看著她,“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有些东西以前想错了,现在想改回来。”
茶水间里很安静,只有饮水机加热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程念低下头,看著手里那杯水。
“他没联系过我。”她说。
周敏点头:“我知道。他问过我你的情况,但没让我告诉你。他说,等你准备好了,自己会回来。”
程念没有说话。
周敏看看她,把咖啡杯放下:“行了,我不多说了。你自己去看吧。他在办公室。”
程念抬起头。
周敏已经推门出去了。
茶水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程念站在那里,手里握著那杯水,过了很久,才放下杯子,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往电梯方向走,经过楼梯间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扇门紧闭著,看不见里面。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电梯前,按下楼。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程念抬起头。
陆延舟站在外面。
他瘦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一年前他脸上还有点肉,现在下颌线很明显,颧骨也比从前突出。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眼睛,看著她的时候,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他就站在那里,手挡著电梯门,没有进来,只是看著她。
电梯门嘀嘀嘀地响。
程念没有说话。
陆延舟也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他把手放下来,走进电梯。
门在他身后关上。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面板上的灯一格一格往下跳,十九、十八、十七……
“瘦了。”
他先开口的。声音比一年前哑了一点,但还是那个声音。
程念看著数字面板,没有看他:“你也是。”
“黑了。”
“那边太阳大。”
沉默。
电梯继续往下走。十六、十五、十四……
“项目做得很好。”他说,“我在报告里看到了。”
程念“嗯”了一声。
十三、十二、十一……
“程念。”
她转过头,看著他。
陆延舟站在那里,离她不到一步的距离。他没有靠近,只是看著她,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想念、愧疚、小心翼翼、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
“欢迎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
程念看著他,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有人等著进来,看见里面的两个人,愣了一下。
陆延舟往旁边让了一步,让程念先出去。
程念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十一月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然后停在她旁边。
陆延舟站在她身侧,和她并肩,看著前方的马路。
“公司为你准备了庆功宴。”他说,语气和从前不一样。不是命令,不是通知,而是——
邀请。
“今晚,你会来吗?”
程念转过头,看著他。
他没有看她,只是看著前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不敢看她。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上。远处有车驶过,喇叭声嘀嘀地响了几下,很快远去。
程念看著他的侧脸,看著那张一年没见的脸,看著他鬓角那几根以前没有的白头发。
“几点?”
陆延舟转过头,看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被他压下去。
“七点。公司楼下那个酒店。”
程念点点头:“好。”
她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程念。”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你回来。”
程念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回头,只是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棵银杏树,走过那个路灯,走过那个她曾经站著接他电话的转角。
地铁站的入口就在前面。她走下去,刷卡,进站,等车。
列车进站,门打开,她走进去,找个位置坐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周敏的消息:“他刚才问我,你会不会来。我说我不知道。他那个表情,我从来没见过。”
程念看著那条消息,没有回。
列车启动,驶入隧道。车窗外是黑色的墙壁,一格一格掠过,快得看不清。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七点。
她会去的。
晚上七点,酒店宴会厅。
程念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的场景。水晶灯吊在天花板上,光线折射得到处都是,亮得有点刺眼。十几张圆桌摆开,舖著白色的桌布,上面放著鲜花和名牌。人已经来了不少,三三两两站著聊天,笑声和玻璃杯的碰撞声混在一起。
她今天换了一条裙子。黑色的,及膝,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在腰间收了一下。江小北下午非拉她去买的,说庆功宴不能穿得太随便。她本来想拒绝,但看到小姑娘期待的眼神,还是去了。
“程姐!”
江小北第一个看见她,挥著手跑过来,拉著她往里走:“快快快,就等你了!”
程念被她拉著走进宴会厅,一路上不停地有人打招呼。她点头,微笑,应付著那些或真心或客套的祝贺,和从前任何一次应酬没有区别。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某个方向,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去找那道目光的来源。
宴会开始了。主持人上台,念了一段开场白,然后是领导发言,然后是项目介绍,然后是表彰环节。程念被请上台,接过那个装著奖金和证书的红色绒面盒子,对著镜头微笑,说了几句场面话。
下来的时候,周敏凑过来,低声说:“他在那边,从头到尾没动过。”
程念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接下来的时间,是漫长的社交。同事们轮流过来敬酒,说些“恭喜”“厉害”“以后多关照”之类的话。程念应付著,笑容始终挂在脸上,酒也喝了好几杯,脸颊有点发烫,但头脑很清醒。
陆延舟始终在人群外面。
他坐在角落那桌,和几个高层在一起,偶尔有人过去跟他说话,他点头,回应,但目光总是会飘过来,落在她身上,然后移开。
他没有过来敬酒,没有打扰她,只是在那里,静静地看著。
程念假装没看见。
赵显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手里端著一杯红酒,笑瞇瞇地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程经理,恭喜。”
程念举了举杯:“谢谢赵总监。”
赵显喝了口酒,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压低了声音:“一年不见,变了不少。”
程念没说话。
赵显往角落那边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他今晚一直坐在那,没动过。你注意到了吗?”
程念还是没说话。
赵显收回目光,看著她,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心的感慨:“说实话,我没想到你真能做成。那个项目,难度不小。当初我以为你会撑不过三个月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