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想等他?是想证明那天不是做梦?还是想等着有一天,万一他真的出现了,她可以拿出来说:你看,我没碎。
可他人都不知去哪了。
程澄把名片夹回笔记本,把笔记本放回纸箱。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上海的夜景。
对面那栋楼又亮起了很多灯。有人在家做饭,有人在家看电视,有人在家陪孩子写作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都有自己的去处。
傅征呢?
他去哪了?
程澄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她告诉自己,只是偶尔想想而已。就像周敏说的,毕竟以前同事一场。他出事了,她关心一下,很正常。
明天还要上班。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直在转那四个字:合伙人招募。
不对。
是合伙人兼女友。
也不对。
是永久。
程澄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告诉自己:只是偶尔想想。
程澄拿到项目资料的时候,才发现甲方代表的名字有点眼熟。
许哲远。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想起来在哪见过——何律的朋友圈。上周何律发了一张聚餐照片,九宫格,中间那个人就是许哲远,配文是“老友相聚”。
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认识?”
“何律的朋友。”程澄说。
周敏挑了挑眉,没说话,但那个表情程澄看懂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项目启动会定在周四下午。程澄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推开门,看见何律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资料,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那个人就是许哲远。
“程澄,”何律站起来,“来,介绍一下,这是许哲远,这次项目的甲方代表。这是程澄,我们公司的高级审计师。”
许哲远伸出手,笑着打量了她一眼:“何律念叨你好几次了,说你们审计部新来了个能干的。”
程澄跟他握了手,说了句“许总好”,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下。何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跟许哲远聊项目的事。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许哲远是个话多的人,什么都能聊几句,从财务数据聊到行业趋势,从行业趋势聊到最近的政策变化。程澄全程在记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PPT,大部分时间低着头。
快结束的时候,许哲远忽然说:“程审计,你们审计部平时加班多吗?”
程澄愣了一下:“还好。”
“何律他们法务部也经常加班,”许哲远笑着说,“你们俩可以组个加班搭子,互相有个照应。”
何律看了程澄一眼,没接话。程澄也没接话,只是把笔记本合上,说了句“谢谢许总”。
会后人散了,程澄抱着资料往工位走。走到一半,何律从后面追上来。
“许哲远就那样,话多,你别介意。”
程澄摇头:“没什么。”
“晚上有空吗?”何律说,“他想请咱们吃个饭,算是项目启动的由头。”
程澄想了想:“几点?”
“七点,就在公司附近。”
“好。”
何律点点头,转身走了。程澄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他说的是“咱们”,不是“你”。意思是他也去。
晚上七点,程澄到餐厅的时候,何律和许哲远已经在了。许哲远给她拉椅子,又给她倒水,殷勤得有点过分。程澄说了声谢谢,坐下之后就一直看菜单,没抬头。
饭吃了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许哲远在说。他聊自己的创业经历,聊跟何律的大学时光,聊最近做的几个项目。程澄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吃一口菜。
何律话不多,但每次程澄抬头,都能看见他在看她。
快结束的时候,许哲远去洗手间,桌上只剩程澄和何律两个人。
“你觉得他怎么样?”何律问。
程澄愣了一下:“谁?”
“许哲远。”
“挺能聊的。”
何律笑了一下:“他不是对谁都这样。今天是因为你在,他才说那么多。”
程澄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问。何律也没解释,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吃完饭,许哲远抢着买了单。走出餐厅,他问程澄住哪,说可以送她。程澄说不用,骑电动车来的。许哲远看了一眼她指的那辆小电动车,眼神有点复杂,但还是笑着说了句“路上小心”。
程澄骑车回家的路上,风有点凉。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项目、资料、许哲远、何律。都是工作,没什么特别的。
可何律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他不是对谁都这样。”
什么意思?
到家之后,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手机。周敏发了条微信:今天怎么样?
程澄回:还行。
周敏秒回:何律送你了吗?
程澄:我自己骑车的。
周敏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呀。
程澄没回。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翻了个身,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名片还在。
傅征,创始合伙人,合伙人兼女友,永久。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今天许哲远说的话。他说“程审计”,说“你们审计部”,说“加班搭子”。都是公事公办的话,没什么问题。
可如果是傅征,他会怎么说?
程澄想了一下。如果是傅征,他大概会说“程澄,你饿不饿”,或者“程澄,你骑车慢点”,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看她一眼。
她想起那天在电梯里,她问他“你坐我位置干什么”,他说“等你”。
程澄把名片夹回去,把笔记本放回床头柜。
她告诉自己:只是偶尔想想。
周敏组局喝酒那天,是十一月中旬。
项目进展顺利,许哲远那边没什么幺蛾子,何律偶尔来审计部串门,每次都给程澄带杯咖啡。周敏看在眼里,周五下午直接宣布:今晚我请客,都去。
去的人不少,审计部五个,加上周敏从其他部门叫来的几个朋友,凑了十来个人。订了个烧烤店,大长桌,啤酒一打一打地上。
程澄坐在最边上,旁边是周敏。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但周敏的面子不能不给,就跟着来了。
喝到一半,话题开始乱飘。有人说最近哪个项目难做,有人说哪个客户难缠,有人说公司最近在裁员,让大家小心点。程澄听着,没插话,只是偶尔喝一口啤酒。
然后不知道谁起了个头,聊起了上一家公司。
“你们那个公司是真惨,”说话的是个男的,程澄不认识,“说倒就倒,工资发出来了吗?”
“发了,”周敏说,“最后一个月还提前发的。”
“那还行,”那男的说,“我听人说,你们公司那个傅总,后来出事了?”
程澄的杯子顿了一下。
周敏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听说是出车祸了。”
“严重吗?”
“不知道,”周敏摇头,“联系不上人,电话也不接。”
“那应该是挺严重的,”另一个女的接话,“我听人说,他那个新公司也黄了。本来拉了一笔投资,结果他一出事,投资方撤了。”
程澄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啤酒,没说话。
“可惜了,”那男的说,“傅征这人我见过,挺有本事的。要是不出事,新公司应该能做起来。”
“是啊,”周敏说,“他之前在我们公司的时候,经手的项目没一个亏的。人缘也好,谁有事找他,他都帮。”
“那他现在人呢?”
“不知道,”周敏说,“可能回老家了吧。也可能去国外了。反正没人知道。”
程澄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又倒了一杯。
周敏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程澄没喝多少,但出来被风一吹,还是有点晕。她骑不了车,就叫了辆车,把电动车扔在烧烤店门口,打算明天来取。
车上她靠着窗,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司机放着广播,是一个情感节目,有人在打电话问主持人“怎么忘掉一个人”。
主持人说:“忘不掉就记着,记着记着就淡了。”
程澄闭上眼睛。
到家之后,她洗了澡,躺在床上。喝了酒反而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周敏说的话,一会儿是那个男的说的话,一会儿是傅征的脸。
她想起傅征有一次在茶水间,她进去倒水,他正好也在。她倒完水准备走,他忽然说:“程澄,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靠谱?”
她愣了一下,说:“没有。”
他笑了一下,说:“你有。”
然后他就走了,留她一个人站在茶水间。
那是两年前的事。程澄早忘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又想起来了。
她翻了个身,看手机。凌晨一点。
她点开微信,往下翻,翻到傅征的头像。他们加过微信,但从没聊过天。他的朋友圈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点进去,看见他的微信号还在,头像还是那个头像——一只猫,不知道是谁的猫。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来,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睡不着。
她又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周敏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傅征到底怎么了?
打完又删了。
再打:你知道傅征去哪了吗?
又删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怎么忘掉一个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睡不着。
程澄回原公司那天,是十二月初。
不是因为想回去,是那边有份资料需要补。她离职的时候走得急,有几份底稿忘了拷,新项目正好要用,只能回去找。
她提前跟物业打了招呼,约好下午两点过去。到的时候,大楼还是那栋大楼,但门口的公司牌子已经摘了,换成了一家装修公司的广告。
她坐电梯上七楼,门开的时候,楼道里一片漆黑。
她摸到电闸,把灯打开。走廊里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一些废纸和垃圾。她踩过去,走到原来的办公区,推开门。
里面搬空了。
所有工位都空了,电脑没了,椅子也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桌子和地上的几根电线。她找到自己原来的位置,蹲下来,往桌子底下摸。
还好,那个移动硬盘还在。
她把它拔下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程澄?”
她回头,看见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周叔,”她说,“您还在?”
“最后几天了,”老周走过来,“物业让我把这边清理干净,下周就交出去了。”
程澄点点头,把硬盘装进包里。
老周看着她,忽然说:“你是来拿东西的?”
“嗯,有份资料忘了。”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转身往外走,程澄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电梯口,老周按了电梯,然后站在那里,看着电梯门上贴的那张通知。
“最后走的人记得关灯。”那行字还在。
“周叔,”程澄忽然问,“那天……公司最后一天,您说傅总在我位置上坐了一下午?”
老周回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他从几点坐的?”
“两点多吧,”老周说,“我上去关灯,就看见他在那儿坐着。一直坐到你来。”
程澄没说话。
“我后来在监控里看见的,”老周指了指摄像头,“他就那么坐着,什么都没干,就盯着你那台电脑。”
“盯着电脑?”
“嗯,”老周说,“电脑是关着的,他就盯着黑屏。盯了一下午。”
电梯来了,门开了。老周走进去,程澄还站着没动。
“姑娘,不走?”
程澄回过神来,走进去。电梯往下走,还是那种哐当哐当的声音。
一楼到了,门开了。老周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她。
“那个傅总,”他说,“他那天走的时候,我问他,等到了吗?他笑了笑,没说话。”
程澄愣住。
“他笑了?”
“嗯,”老周说,“就那种笑,你懂吧,就是那种……好像等到了,又好像没等到。”
程澄站在电梯里,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忽然想起那天傅征说的话。
“我以为你会来找我签字。”
她以为他只是在等她办离职手续。可老周说他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干,就盯着她那台黑屏的电脑。
他是在等她。
不是等签字,是等她来。
程澄走出大楼,站在门口。天很冷,风很大,她把外套裹紧,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七楼的那扇窗户,曾经是她坐了三年工位的地方。现在空了,黑了,什么都没有了。
可傅征在那里坐了一下午。
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