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让她看见他。
许砚的脑子有点乱,像是有很多东西同时在翻涌,抓不住,理不清。
“那天在高台上,”周衍的声音继续,“看你站在上面,那么高,风那么大,你闭著眼睛在那儿发抖。”
他顿了顿。
“我比自己掉下去还紧张。”
许砚想起那天下午,想起那个瞬间——她闭著眼往后倒,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别怕,我在。
她以为那是游戏。
是客套。
是工作需要的配合。
“那句‘别怕,我在’,”周衍看著她,眼神很深,“不是游戏,是真心话。”
咖啡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亮起一串,像星星落在街道两旁。
许砚坐在那儿,看著对面的人。
他说完这些就没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等她的反应。
眼泪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许砚不知道。
她只是坐在那儿,看著对面的人,听著那些话,然后视线就模糊了。
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
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往下落的那种。
她甚至没感觉到自己在哭,直到有一滴泪滑到嘴角,咸咸的。
周衍递过来一张纸巾。
她接过,按在眼睛上,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等著。
咖啡厅里有人经过他们的桌子,脚步声轻轻的,很快远去。窗外的街道上,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车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许砚把纸巾放下来,眼睛还是红的,但眼泪止住了。
她看著周衍。
他就坐在那儿,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只是看著她,像是在等她准备好。
“周衍。”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应了一声:“嗯。”
“我需要时间。”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脑子里太乱了,像是有很多声音同时在响——他说的那些话,过去两年里的每一次交锋,团建那天那个怀抱,还有这段时间她对自己说的那些“清醒一点”。
她需要时间把这些东西理清楚。
“我知道你说的这些……”她顿了顿,找合适的词,“太突然了。我一直以来都以为你讨厌我,我也一直告诉自己我讨厌你。现在你跟我说……”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周衍点头。
“我需要想一想。”她说。
他又点头。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好。”
许砚看著他。
“我等。”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从你讨厌我的时候就开始等了,不差这几天。”
许砚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这个人……
她低下头,看著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没说话。
周衍起身去买单。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拎著一个小纸袋,放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许砚抬头。
“草莓慕斯,”他说,“刚才路过那家店,顺便买的。”
许砚看著那个纸袋,认出上面印著的Logo——就是陈述上次给她带的那家。
“你怎么知道……”
“上次会议,他给你带的,你说喜欢。”周衍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砚没说话。
她想起那天的会议,周衍站在投影幕前讲方案,目光却落在她手边那个还没拆开的草莓慕斯上。
他当时就记住了。
从咖啡厅到许砚住的小区,走路十分钟。
周衍说送她,她没拒绝。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隔著大概半臂的距离。十一月底的夜风已经很凉,她把羽绒服裹紧,手插在口袋里。
一路上没说什么话。
但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尴尬的、充满隔阂的沉默,而是……某种正在慢慢消融的东西。
走到小区门口,许砚停下来。
“到了。”她说。
周衍也停下来,看了一眼小区里面的方向,然后转向她。
“上去吧。”他说。
许砚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
周衍还站在那儿,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著她,没说话。
许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最后她只是说:“你回去吧,外面冷。”
周衍点头。
但她刚转过身,就感觉身后的人走近了。
然后她被揽进一个怀抱。
很短。
大概只有两秒。
那股檀香味包裹住她,温热的,带著他身上的温度。他的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肩,又很快放开。
许砚愣在那儿。
周衍已经退后一步,站在原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耳朵尖有点红。
“上去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早点睡。别想太多。”
他顿了顿。
“跟随你的心。”
许砚看著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没说话,转身走进小区。
走出十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看著她的方向。看到她回头,他微微点了点头。
许砚加快脚步,走进单元门。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眶还红著,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想起刚才那个拥抱。
两秒。
檀香味。
还有他那句“跟随你的心”。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来,掏钥匙,开门,进屋。
脱掉羽绒服挂好,换了拖鞋,走进卧室。
她往床上一躺,盯著天花板。
过了几秒,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她平时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闻到了别的——
檀香味。
许砚把脸埋在枕头里,没动。
过了很久,她翻身过来,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消息。
她点开。
头像不再是系统默认的灰色,换成了一张照片——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橘色的,眯著眼睛。
备注:周衍。
消息内容只有两个字:
“晚安,砚砚。”
许砚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从许砚到砚砚。
周一早上,许砚站在衣柜前,比平时多花了十分钟。
最后她选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搭配浅灰色的呢子外套。对著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放下来,又觉得不对,重新扎起来。扎起来又觉得太正式,再次放下。
手机响了。
赵蕾发来语音:“到哪儿了?今天堵车,我可能要晚十分钟。”
许砚回了一个“嗯”,然后继续对著镜子发呆。
最后她保持原样——头发披著,米白毛衣,灰外套。
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昨晚那句“晚安,砚砚”还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她没回,不知道回什么。
但那两个字她看了很多遍。
电梯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站著。许砚靠在角落,看著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叮”——6楼,门打开,有人进来。
檀香味。
她没抬头,但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背脊微微绷直了。
周衍走进来,站在她斜前方。
隔著两个人的距离。
电梯继续上升。
许砚看著他的后脑勺,看著他灰色外套的肩线,看著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好像也绷著。
然后他微微侧头,视线往后扫了一眼。
许砚的目光和他撞个正著。
一秒。
也许不到一秒。
两个人同时移开视线。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许砚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10楼到了。
门打开,她走出去,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跟在后面,因为那股檀香味一直若隐若现。
走到转角处,她忍不住用余光往后瞥。
周衍站在电梯口,正看著她这个方向。
和那天一模一样的位置。
但这一次,他笑了。
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然后他转身,往技术部的方向走了。
许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心跳有点快。
上午十点,项目推进会。
许砚到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她扫了一眼,周衍还没来。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资料拿出来。
旁边的椅子被拉开,赵蕾挤过来,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你今天怎么回事?”
许砚没抬头:“什么怎么回事。”
“说不上来,”赵蕾打量她,“感觉……不太一样。”
许砚翻资料的手顿了顿。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周衍走进来。
他今天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衬衣,外面是灰色的毛衣开衫,比平时看起来柔和很多。他进来后环顾一圈,目光在某个方向停了一下。
许砚低头看资料。
等她再抬头,周衍已经在会议桌对面坐下——正对著她的位置。
会议开始。
许砚汇报项目的最新进度,一条一条讲,语速平稳,逻辑清晰。讲到一半,她偶尔抬头看一眼投影屏幕,偶尔低头翻资料。
有一次抬头的时候,她发现周衍在看她。
不是那种扫一眼的看,是那种专注的、安静的、好像她讲的内容很有意思的那种看。
她顿了顿,继续讲。
后面轮到技术部发言,周衍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
他开始讲技术层面的对接方案,声音不高不低,条理清晰。许砚低头记笔记,记著记著,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讲话的时候偶尔会做手势,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他讲到关键处会顿一顿,目光扫过会议室,确认大家听懂了。
扫过她的时候,他顿了顿。
然后继续讲。
许砚发现自己听进去的内容不多。
她只是在看他的样子。
脚背突然被踢了一下。
许砚回神,低头看桌子底下。赵蕾的脚缩回去,然后她转头,对上赵蕾那张写满“什么情况”的脸。
赵蕾用嘴型问:“有——情——况?”
许砚没理她,继续低头记笔记。
但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中午十一点五十,许砚回到工位。
刚坐下,她发现键盘旁边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她打开,里面是一份午餐——热腾腾的牛肉饭,配著一份蔬菜沙拉,还有一盒草莓酸奶。
纸袋里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著:
“别总吃冷三明治。”
字迹是熟悉的。
许砚拿著那张便利贴,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微信里那个橘猫头像。
“收到了,田螺先生。”
对面秒回:“趁热吃。”
她又看了一眼那盒草莓酸奶,嘴角翘起来。
旁边工位的小李探头:“砚姐,你笑什么呢?”
许砚敛起表情:“没什么。”
她把便利贴小心地收进抽屉里。
下午五点四十,许砚还在处理最后一份文档。
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是周衍发来的定位。一个公园的名字,离公司不远。
然后是第二条消息:
“愿意和我这个‘死对头’散个步,正式和解吗?”
许砚盯著那句话,看了好几秒。
死对头。
她想起这两年来的每一次交锋,想起会议室里的唇枪舌战,想起电梯里的狭路相逢。
想起他说,那些都是故意的。
只是想让她看见他。
她回了一个字:“好。”
六点十分,许砚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天边正挂著夕阳。
冬天的夕阳落得早,橘红色的光染了半边天,把云都镀上金边。
周衍站在门口,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到她来,眼睛里有了笑意。
“走吧。”他说。
公园里人不多,偶尔有跑步的人从身边经过,有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夫妻慢慢走过。两个人沿著湖边的小路并肩走著,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砚揹著一个帆布包,不大,但装了电脑,有点沉。走了一会儿,她换了个肩膀。
周衍伸手,把包带从她肩上拿下来,挂在自己肩上。
许砚愣了一下,看著他。
他没看她,只是继续往前走,像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个帆布包挂在他身上,和他那件深色的羽绒服一点都不搭。
许砚没忍住,笑了。
周衍转头看她:“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