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开过出租?”她问。
“没有。”
“那怎么对路这么熟?”
他沉默了三秒:“习惯。”
习惯?什么职业会需要习惯记忆一座城市的每条路?
她没继续问,靠在椅背上假装看手机,实则透过萤幕反光观察他。他开车的时候很专注,眼神一直在扫三个后视镜,每隔几秒就会快速扫一眼周围的车辆。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他会提前减速,确认每个方向都没有异常才通过。
这不是普通保镖的习惯。这是被追杀过的人才有的本能。
到公司楼下,他先下车,站在门边等她。她下车的时候注意到他扫了一眼四周——那个收费岗亭、那根道闸杆、那个正在扫地的清洁工,每一样都被他快速审视了一遍。
“有问题吗?”她问。
“没有。”他收回视线,“只是习惯。”
又是习惯。
走进大厅,前台的姑娘看到她就笑了:“程总早,方总在会议室等您,说有重要的事。”说完视线落到她身后,愣了一下,“这位是——”
“新同事。”程予安没停步,直接走向电梯。
电梯里她问:“你打算怎么介绍自己?”
“保镖。”
“我公司没人知道我请了保镖。”
他没说话。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他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经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好几个人抬头看她,然后看她身后的他。她听到有人在嘀咕:“程总带人了?”
会议室门口,方明朗正走出来,看到她先是一喜,看到她身后的人脸色立刻沉下来。
“予安,我有事跟你说。”方明朗挡在会议室门口,视线越过她肩膀看后面,“单独。”
程予安回头看周牧野。他站在两米外,没跟过来,但眼神扫了一眼方明朗,然后垂下。
她走进会议室,方明朗关上门。
“那个人,你让他跟来公司干嘛?”方明朗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保镖,不是助理。”
“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他说的。”程予安坐下来,“你签的合约,你不知道内容?”
方明朗被她噎了一下,坐到她对面:“予安,我知道你有意见,但前天停车场那事你也经历了,真的需要人保护。他是我托了好多关系才请来的,业内顶级,以前保护过的人都是——”
“我没说不需要。”程予安打断他,“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请保镖?”
方明朗沉默了一秒:“我收到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有人在打听你公司的技术,打听你的人。”方明朗看著她,“具体的我不方便说,但我信得过的人告诉我,你最近最好小心点。”
程予安看著他。方明朗是她大学同学,一起创业五年,她了解他——他说不方便说的时候,就是真的不方便说。
“那个保镖,你查过底细吗?”
“查过,特种部队退役,从业八年零差评。”方明朗顿了顿,“怎么,你有问题?”
程予安没回答。她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周牧野还站在两米外,位置都没变。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离腰间那个硬物更近了。
“会议多久?”他问。
“不知道。”她说,“你站著?”
他没回答。
她关上门,回到座位上。方明朗看著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说。”她翻开会议资料。
“你对他,好像有点——”方明朗斟酌用词,“太关注了?”
程予安抬起头:“我对每个新员工都会关注。”
“他不是员工,他是保镖。”
“一样。”
方明朗张嘴想说什么,门被敲响。行政探进头来:“程总,赵总到了。”
程予安合上资料,站起来。路过方明朗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那个赵立军,你了解多少?”
方明朗脸色变了一下:“你见他干嘛?”
“投资意向书昨天发过来的,我今天约的见面。”她看著他,“有问题?”
方明朗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小心点。”
会议室换到更大的那间。程予安走进去的时候,赵立军已经坐在里面了,身后站著两个穿黑西装的人。五十出头,微胖,笑起来眼睛瞇成一条缝,看人的时候眼神却很亮。
“程总,久仰大名。”赵立军站起来,伸出手。
程予安握了一下,松开,坐到会议桌对面。周牧野站在她身后靠墙的位置,和赵立军那两个保镖形成对角线。
“赵总这次来,是对我们公司的技术感兴趣?”她开门见山。
“程总爽快。”赵立军笑起来,“我看了你们的资料,AI安防这块,你们做的是国内最好的。我手上正好有个项目,需要这方面的技术支持,如果合作顺利,投资不是问题。”
他说话的时候,程予安注意到他眼神一直在她脸上打转,偶尔扫过她身后,然后停住。
她侧头看了一眼——周牧野站在墙角,脸色平静,但眼神不对。
那眼神她见过。上次公司财务查出有人做假账的时候,她也是这种眼神——冷的,硬的,像在看一个即将被解决的问题。
她收回视线,继续和赵立军谈。赵立军提出的条件很优厚,优厚到有点不正常。她一边应对,一边在心里快速计算——这个人做的是传统行业,突然跨界投AI,动机是什么?他开的估值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三十,钱从哪来?他身后的两个人站姿笔挺,不像是普通保镖,倒像是——
“程总?”赵立军的声音打断她。
她回过神:“赵总刚才说的,我考虑一下,三天内给您答复。”
赵立军笑了:“程总是聪明人,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他站起来,伸出手,这一次握得久了点,“期待我们合作。”
送走赵立军,程予安回到办公室。周牧野跟著进来,关上门。
她坐在椅子上转过来看他:“你刚才为什么那样看他?”
“谁?”
“赵立军。”
他沉默。
“周牧野,我问你话。”
“这个人,离他远一点。”他的声音很低。
“理由。”
“直觉。”
程予安笑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直觉?你让我拒绝一个开价三十亿的投资人,理由是你的直觉?”
他看著她,没说话。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但她突然发现——那里面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戒备,不是冷漠,是别的什么。
“你认识他?”她问。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
“程总。”他打断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我的工作是保护你的安全,不是帮你做商业决策。你信不信我,是你的事。”
说完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她。
程予安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那片烫伤还没处理。她早上抹的药膏已经被蹭掉了,皮肤红得更厉害。
她没再问。
下午开会的时候,他一直站在会议室角落。她每次抬头都能看到他,他每次都在看她——不是盯著,是那种快速扫一眼就移开的看,像在确认她还在。她故意换了三个位置坐,他每次都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她。
会议结束,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你累不累?”
“不累。”
“一直站著,不累?”
他没回答。她发现他站的位置很有讲究——能同时看到会议室所有出入口,能看到窗外,能看到她,背靠著墙,没有死角。
这是职业本能,还是别的什么?
晚上她约了闺蜜苏瑾吃饭。周牧野开车送她到餐厅,她下车的时候说:“你一起进来。”
“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保镖不跟客户同桌吃饭。”
程予安看著他:“我在里面吃饭,你在外面站著,这叫贴身保护?”
他没说话。
她转身走进餐厅,没回头。但点菜的时候她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这样透过玻璃能看到他——他站在车边,背靠著车门,面朝餐厅的方向,一动不动。
苏瑾到的时候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吹了声口哨:“哟,哪来的帅哥?”
“保镖。”
“保镖?”苏瑾坐下来,眼睛还盯著窗外,“你什么时候请保镖了?还是这种级别的?这身材,这气质,这站姿——程予安,你是请保镖还是请模特?”
“吃饭。”程予安把菜单推过去。
苏瑾笑瞇瞇地翻菜单,时不时抬头看窗外。菜上齐的时候她突然说:“他一直看著这边呢。”
程予安没回头,但她知道。从坐下到现在,她一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不是看著这边,”苏瑾纠正自己,“是看著你。他看的不是餐厅,是你。你刚才去拿饮料的时候,他的视线跟著你移动,你回来坐下,他的视线就定在这里。程予安,这保镖有点意思啊。”
程予安夹了一筷子菜:“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苏瑾放下筷子,“你看看他,再看看隔壁桌那对情侣——那男的看女朋友都没他看你专注。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
“叫什么?”
苏瑾凑近她,压低声音:“叫眼里只有你。”
程予安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他站在车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他半张脸。他看到她回头,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看向别处。但那一瞬间,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温柔。
极淡的,一闪而过的,几乎是错觉的温柔。
她转回头,端起杯子喝水。苏瑾在对面笑得意味深长:“看到了?”
“看到什么?”
“你回头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苏瑾撑著下巴,“程予安,这保镖对你不一般。”
“他是保镖,保护客户是职责。”
“职责?”苏瑾嗤笑一声,“我见过的保镖多了,没见过这样看客户的。你没看到他刚才的眼神——好像你是他的什么人似的。”
程予安没说话。她低头吃饭,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眼。那眼神太复杂,复杂到她读不懂。不像保镖看客户,不像雇员看老板,不像陌生人看陌生人。
像什么?
她说不上来。
吃完饭出来,周牧野已经打开车门等在旁边。苏瑾走的时候对他挥挥手:“帅哥,好好保护我们家予安啊。”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车开上路,程予安坐在后排,透过后视镜看他。他开车的时候还是那样专注,每隔几秒扫一眼后视镜,经过路口减速,确认安全才通过。
“你以前保护过多少人?”她突然问。
“记不清。”
“最长的一次多久?”
“两年。”
“最短呢?”
“半天。”
她愣了一下:“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