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远走过来,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的目光先落在傅西宴身上,然后转向秦昭,和蔼地笑了。
“我说今天办公室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我儿子儿媳回来了。”
儿媳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著长辈特有的亲切。但秦昭对上他的眼睛,看到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深处,有著一丝锐利的打量。
“董事长。”她微微点头。
傅明远摆摆手:“还叫董事长?该改口了。”
秦昭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羞涩,没有接话。
傅西宴开口:“爸,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傅明远笑著说,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不错,挺般配的。西宴,你瞒得够紧的,连我都没说。”
傅西宴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说:“本来打算周末回去跟你说的。”
“现在说也不迟,”傅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秦昭,“小昭,晚上跟西宴一起回家吃饭。我让厨房准备你爱吃的。”
秦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笑容和蔼的老人。五年前葬礼上,他站在人群最后,始终没有上前鞠躬。五年后,他站在她面前,叫她小昭,邀请她去他家吃饭。
“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傅明远满意地点点头,又跟其他人打了几声招呼,转身离开。
他走后,人群渐渐散去。陆景琛也讪讪地回到自己那桌。
秦昭坐回原位,傅西宴也回到对面。两人谁都没说话,默默地吃饭。
直到周围的人不再关注他们,秦昭才抬起头,看著傅西宴,眼神恢复了昨晚签协议时的冷静。
“见家长,”她说,“不在协议范围内。”
傅西宴放下筷子,看著她。
秦昭继续说:“要加钱。或者,加股份。”
她的表情认真,语气公事公办,仿佛刚才那个被他揽在怀里、低头羞涩的人不是她自己。
傅西宴看著她这副模样,突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很轻,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确实有了笑意。秦昭认识他三年,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
“好,”他说,语气比平时软了些,“你说加多少就加多少。”
秦昭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傅西宴已经站起身,拿起餐盘:“晚上六点,地下车库见。别迟到。”
他转身离开。
秦昭坐在原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
周围的人还在窃窃私语,偶尔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叹。秦昭低下头,继续吃饭,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被他揽住的那一刻,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松木香,混著一点清冽的薄荷。
那个味道,在她脑海里转了好几圈,始终散不去。
下午五点四十分,秦昭在地下车库等到傅西宴。
他走过来时手里拎著一个纸袋,递给她:“换上。”
秦昭低头看了眼,是某个奢侈品牌的包装盒。她没问什么,接过来,拉开后座车门。
五分钟后,她换好衣服下车。一条深蓝色的连身裙,剪裁简洁,但质地柔软,衬得她整个人柔和了几分。
傅西宴靠在车门边,看到她时眼神顿了顿。
“怎么样?”秦昭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专案进度,“符合你家的标准吗?”
傅西宴没接话,只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
车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秦昭看著窗外,手里握著手机,屏幕上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夫妻档案”——傅西宴喜欢的颜色、讨厌的食物、小时候的绰号、大学时的专业。她背了一下午。
“紧张?”傅西宴开口。
秦昭转过头:“没有。”
“你手心出汗了。”
秦昭低头,发现自己握著手机的手指确实泛著白。她松开手,将手机收进包里,没说话。
傅西宴也没再问。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中心,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绿化越来越好,车越来越少,秦昭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梧桐树,手指悄悄攥紧了裙摆。
傅家老宅在路的尽头。
一扇黑色的镂花大门缓缓打开,车沿著笔直的车道驶入,停在主楼门前。秦昭下车,抬头看著眼前这栋三层的法式建筑,夕阳的余晖落在米白色的外墙上,看起来温馨而静谧。
她想起父亲当年带她去公司,指著地图上的一块地说:“那里,本来是我们家的。”
那块地,后来成了傅氏产业的一部分。
“进去吧。”傅西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秦昭收回目光,跟著他走进那扇门。
——
餐厅在一楼,装潢是低调的中式风格。傅明远已经坐在主位上,看到他们进来,笑著起身。
“小昭来了,快坐。”
秦昭礼貌地点头:“傅叔叔。”
“还叫叔叔?”傅明远佯装不满,“都领证了,该叫爸了。”
秦昭笑了笑,没接话,在傅西宴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傅明远也不在意,招呼佣人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让厨房每样都做了点,”傅明远说,“小昭,你尝尝这个,是我们家阿姨的拿手菜。”
秦昭夹了一筷子,点头:“很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傅明远笑瞇瞇地看著她,“西宴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我还担心他找不到媳妇。没想到偷偷就把你追到手了。”
秦昭低头笑了笑,没说话。她感觉到傅西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抬头,继续吃饭。
“小昭是哪里人?”傅明远问,语气随意。
“江城。”秦昭说。
“江城好啊,鱼米之乡,”傅明远点点头,“父母还在那边吗?”
秦昭的筷子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他们早几年移民了,现在在加拿大。”
“哦?做什么的?”
“退休了,以前自己做点小生意。”
傅明远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夹了一筷子菜,突然说:“说起做生意,江城那地方我早年也去过。记得有一年,那边有家做建材的公司,叫什么来著——”
秦昭握筷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好像是姓秦,”傅明远皱眉想了想,“想不起来了,后来被我们收购了。那块地皮现在还在我们手里,开发成了商业中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往事。
秦昭低下头,看著碗里的米饭,没有接话。
她感觉到手心在出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想控制住自己,但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父亲坐在客厅里一遍遍翻账本的样子,母亲红著眼眶收拾行李的样子,葬礼上那个始终没有上前鞠躬的身影。
就在这时,她的手被握住了。
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来,秦昭一愣,转头看向旁边。
傅西宴没有看她,只是用右手握著她的左手,放在自己腿上。他的表情很平静,还在听傅明远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个动作,那个温度,确实存在著。
秦昭低下头,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小昭?”傅明远的声音传来,“怎么了?不舒服吗?”
秦昭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笑容:“没事,可能是有点累了。”
“那就早点吃饭,早点回去休息,”傅明远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常回来吃饭。”
一家人。
秦昭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
——
饭后,傅明远让佣人上了茶。秦昭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开餐厅。
洗手间在一楼走廊尽头,经过书房时,她看到门虚掩著。
里面传来傅明远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秦昭的脚步顿了顿。她本想直接走过去,但下一句话让她钉在了原地。
“……秦家那块地皮,当年要不是用了点手段,哪能那么顺利拿下来。现在想想,那个姓秦的也是死脑筋,非要把事情查到底。查到底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
后面的话被笑声淹没。
秦昭站在走廊里,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听到了。她终于听到了。
不是猜测,不是推断,是亲耳听到那个罪魁祸首,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著她父亲的死。
用了点手段。
死脑筋。
查到底有什么用。
秦昭的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秦昭?”
身后传来傅西宴的声音。
秦昭猛地回神,转过头。傅西宴站在走廊另一端,看著她,眼神里有疑惑。
“你怎么在这里?”
秦昭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书房的门被打开了。傅明远走出来,看到他们,笑了:“小昭,找不到洗手间吗?就在前面。”
秦昭扯了扯嘴角:“找到了,这就过去。”
她迈步往前走,经过傅西宴身边时,没有看他。
——
回程的车上,秦昭一直看著窗外。
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动。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靠著车门,手放在自己腿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被轻轻握住。
秦昭低头,看到傅西宴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看著那只手。
“怎么了?”傅西宴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秦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著他。
车里的灯光昏暗,但他的脸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疑惑,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秦昭看著那双眼睛,想起刚才在书房外听到的那些话。她想起这个人刚才在餐桌上握住她的手,想起他今天早上给她买的三明治,想起他在餐厅里揽住她的腰。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没事。只是觉得,你们傅家的饭,不好吃。”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重新转向窗外。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傅西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碰她。
窗外的灯光一盏盏掠过,秦昭看著自己在车窗上的倒影,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簇火焰。
接下来的日子,秦昭开始扮演一个称职的妻子。
她会在傅西宴加班时送去一杯咖啡,会在他开长会时帮忙整理会议纪要,会在他出差回来时“刚好”多订一份晚餐。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这只是一个契约妻子应尽的义务。
周五下午,傅西宴被叫去开董事会。他的公文包放在工位旁边,黑色的皮革在午后阳光下泛著低调的光泽。
秦昭端著咖啡走过,脚步顿了顿。
走廊里没有人。办公区只有几个实习生在复印资料,没有人注意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