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喝?那买来干什么?
陈劭站在那里,握着那瓶奶茶,顿了几秒。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在犹豫。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但有人以前爱喝。”
沈念站在原地,耳边嗡的一声。
有人以前爱喝。
那个人是谁?
她看着他,发现他也在看她。他的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一点光,她看不懂的光。那道光让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大学时每次她喝奶茶,他就在旁边看着,偶尔会说“少喝点”,但从来不会真的阻止她。想起分手那天她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当时的表情。想起重逢这些天他每次看她的眼神,淡淡的,但好像总有什么藏在底下。
他说的那个人,是她吗?
是五年前那个只喝奶茶不喝咖啡的她吗?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劭没再说话,拿着那瓶奶茶,转身走了。
他穿过人群,往超市出口走去。黑色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自动门外面。
沈念站在原地,推着购物车,前面的队伍已经往前挪了一大截,后面有人在催,她都没听到。
收银员喊了好几声“下一位”,她才回过神来,慌忙推着车往前走。
结账的时候,她手都在抖。
扫码,付钱,拿东西,走出超市。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她站在超市门口,四处张望。
没有那个黑色背影。
他已经走了。
沈念拎着购物袋,站在夜风里,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几句话。
“不喝。”
“但有人以前爱喝。”
有人。
是她吗?
一定是她吧。
可他为什么要买?五年前她那样对他,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他为什么还要记得她爱喝什么?为什么要专门跑到超市来买一瓶自己不喝的饮料?
沈念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购物袋把手勒出一道红印,才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她把东西随便往冰箱里一塞,整个人倒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恬发来的微信:明天要不要一起逛街?
沈念盯着屏幕,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想起那天在电梯口,他蹲下来帮她捡文件。想起他说“监控看到你在电梯里”。想起每天早上他刷卡时看她的那一眼,想起他说“伤胃”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她想起太多事了。
多到让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他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
他是故意的。
从第一天起,他就是故意的。
沈念把脸埋进沙发垫里,心跳得又快又乱。
可他想干什么?
是看她笑话吗?是想报复她吗?
还是……
她不敢想那个“还是”。
手机又响了一声,还是周恬:怎么不回消息?睡了?
沈念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
“恬恬,如果一个人记得你五年前爱喝什么饮料,是为什么?”
周恬秒回:“那还用问?喜欢你啊。”
沈念盯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喜欢。
可能吗?
她当年那样对他。
周一早上,沈念刚到公司就被李总叫进办公室。
“总部那边临时要一个季度运营方案,”李总把一沓资料推到她面前,“周三之前要给过去。你刚来,正好熟悉一下业务,这个项目你跟一下。”
沈念接过资料,厚厚一摞,至少五十页。
“需要帮忙就说。”李总说,“但最好你自己搞定。”
沈念点点头,抱着资料回到工位。周恬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李总这是把你当驴使啊?”
“新人嘛。”沈念打开电脑,“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但真的做起来才知道有多赶。一上午她连口水都没喝,中午周恬叫她吃饭,她摆摆手说叫个外卖算了。下午开了两个会,回来继续对着电脑敲键盘。等到她终于把初稿捋顺,抬头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了。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沈念揉了揉眼睛,继续低头改方案。中间李总出来倒水,看到她还亮着灯,进来问了一句:“还不走?”
“快了快了。”沈念说。
李总点点头,走了。
十点的时候,周恬发微信过来:还活着吗?
沈念回了个表情包,继续敲键盘。
十一点,她终于把方案保存好,发到李总邮箱,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眼睛酸得睁不开。
收拾东西下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这么晚了,他应该不在吧?保全也是人,也要下班。
电梯门打开。
大厅的灯关了一大半,只剩几盏筒灯还亮着,光线昏暗。闸机已经关了,只留一个通道开着。保全柜台那边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里,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监控屏幕。
陈劭。
他听到电梯的声音,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
沈念走过去,从那个开着的通道出来。经过柜台的时候,他站起来。
“下班了?”他问。
“嗯。”沈念点点头,脚步没停,往旋转门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我送你去捷运站。”
沈念愣住,转过身。
陈劭已经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件灰色的制服外套,一边走一边往身上穿。他的动作很快,三两下穿好,走到她面前。
“不用……”沈念下意识想拒绝。
“保全职责。”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大楼人员夜间安全,送到捷运站。”
沈念看着他。
昏暗的灯光里,他的脸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黑沉沉的,落在她身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走吧。”他说,推开旋转门。
沈念跟着他走出大厅。
夜风迎面吹过来,比前几天凉了不少。沈念缩了缩脖子,抱紧手里的包。陈劭走在她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不快不慢,刚好能跟上她的步伐。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交叠在一起,又分开。沈念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心跳有点快。
从写字楼到捷运站,走路大概十分钟。平时她都是快步走过,没觉得有多远。但今天这十分钟,突然变得很长。
她有好多次想开口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问他周末那瓶奶茶的事?问他为什么知道她几点下班?问他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看她?
可这些问题问出来,万一答案是她想的那样,她该怎么办?
万一不是她想的那样,她又该怎么办?
沈念纠结着,脚步越来越慢。
陈劭也跟着慢下来,没催她,也没说话。
就这样走了五六分钟,捷运站的招牌已经在前面若隐若现。沈念知道自己再不问就来不及了。
她停下来。
陈劭也跟着停下来,转头看她。
沈念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陈劭。”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来这栋楼当保全?”
话问出口,沈念看到他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那一点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注意不到。
他没立刻回答,就那样看着她。
夜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有点乱。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说。
“我想知道。”沈念说,“从第一天起我就想知道了。那么多写字楼,你为什么偏偏来这栋?”
陈劭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想知道?”他问。
沈念点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到她有点看不透。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犹豫。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点她听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在这。”
沈念愣住。
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过很多种答案,想过他说“工作需要”,想过他说“离家近”,想过他说“随便找的”。但她没想过这个。
因为你在这。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直接。
就这么让人心跳加速。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的问题一下子全跑光了,只剩那四个字在反复回放——因为你在这,因为你在这,因为你在这。
陈劭也没再说话。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夜风又吹过来,有点凉,但沈念的脸是热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劭移开目光,往前面看了一眼。
“到了。”他说,指了指不远处的捷运站入口,“路上小心。”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灰色的制服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肩膀很宽,背挺得很直,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陈劭!”她喊出声。
他停住,没回头。
沈念追上去两步,又停下来。她想说的话太多,多到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最后她只问出一句:“那你……现在还住原来那边吗?”
他顿了几秒。
“搬了。”他说,声音低低的,从前面传过来,“离这儿近一点。”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灰色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沈念站在夜风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说他搬了。
离这儿近一点。
因为要来这里当保全?因为要离她近一点?
她想起那天超市里他拿着的那瓶奶茶,想起他说“有人以前爱喝”。想起他每次看她时那个淡淡的、但好像总藏着什么的眼神。想起他说的“因为你在这”。
他是不是……
是不是还……
沈念不敢想下去。
捷运站的广播声把她拉回现实。她转身往入口走,刷卡进站,下楼梯,等车。车厢里人很少,她找了个座位坐下,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隧道壁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恬的微信:到家没?
沈念打字:还在路上。
周恬秒回:这么晚?陈队没送你?
沈念盯着那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陈队。
周恬什么时候开始管他叫陈队了?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他叫陈队?
周恬:阿龙说的啊。我今天下午下去拿快递,跟阿龙聊了两句。他说他们陈队人特别好,就是话太少,跟谁都不爱说话。不过他说陈队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沈念心跳又快起来:什么不一样?
周恬:你自己去问他啊!别什么都问我!
沈念盯着屏幕,哭笑不得。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沈念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他站在昏暗的大厅里说“我送你去捷运站”,他走在旁边时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停下来看她时的眼神,还有那句“因为你在这”。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工牌掉了。明天来保全柜台拿。
她还存着,没删。
手指悬在那个号码上,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存进通讯录。
但也没删。
第二天早上,沈念出门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走进大厅的时候,陈劭已经在了。他站在柜台后面,正在跟阿龙说什么。看到她进来,他顿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跟阿龙说话。
沈念走过去刷卡。嘀的一声,闸机打开。
她走进去,没回头。
但余光看到,他在看她。
电梯里,沈念靠着壁,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她赶紧抿住,告诉自己别多想,人家就是正常工作,正常工作。
可那句“因为你在这”一直在脑子里转。
一整天,她工作效率奇低。李总上午回了邮件,说方案没问题,让她再细化一下。她对着电脑改了三个小时,改完一看,跟原来的版本没什么区别。
周恬凑过来:“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没有。”沈念说。
周恬眯着眼看她:“是不是跟陈队有关?”
沈念没说话。
周恬笑了:“我就说嘛!他看你的眼神绝对有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沈念自己也不知道。
下午四点多,她下楼买咖啡。经过大厅的时候,陈劭不在,只有阿龙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
阿龙看到她,眼睛一亮:“哎,沈念姐!”
沈念停下脚步。阿龙比她们小几岁,整天姐姐姐姐地叫,嘴甜得很。
“陈队呢?”她问。
“陈队去监控室了,一会儿回来。”阿龙说,“您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