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韫沉默了两秒。
“我爸的公司出了危机,差点破产。我休学一年,回去帮忙。”他说,“那一年,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根本没时间想别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行业峰会的照片。
“一年后,事情解决了。我回学校继续读书,然后在那场峰会上,又看到了你。”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你在台上做汇报,紧张得手都在抖,但一直坚持讲完。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我不能再错过了。”
周而垂下眼。
她的心里很乱。
这些话,他说过一部分。但今天他说的,比之前更多,更细,更——
更真实。
“可你还是没有找我。”她说。
程韫点点头。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够好。”他说,“我爸的公司虽然稳住了,但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生,有什么资格去找你?”
周而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你就等了五年?”
“不是等。”程韫说,“是准备。”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想等自己变得足够好了,再来找你。这样,你就不用跟我一起吃苦。这样,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周而的眼眶有点酸。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照片。
五年来,他一直在看着她。
看着她毕业,看着她入职,看着她从普通员工一步步走到总监。看着她被领导骂,看着她熬夜加班,看着她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程韫,”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韫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怕吓到你。”他说,“怕你觉得我是变态,怕你觉得我图谋不轨,怕你连见都不愿意见我。”
周而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那些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青涩的自己,看着那个她都不知道存在的视角。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感动?
是。
但不止。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程韫。”她突然开口。
“嗯?”
周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从一开始,”她说,“这就是一场计算好的猎杀?”
程韫的脸色微微变了。
“周而——”
“你让我去咖啡厅谈项目,你知道我会选那家。”周而继续说,“你每次出现在我公司楼下,都是在我加班的时候。你帮我找资料,一夜之间找到五年前的备份,因为你知道那个老总欠你人情。”
程韫没有说话。
“你每一步都算好了。”周而的声音很平静,“从五年前到现在,全在你的计划里。”
程韫看着她,目光很深。
“周而,”他说,“你想说什么?”
周而看着他。
“我想问,”她说,“你喜欢的,是真实的我,还是你想象了五年的我?”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程韫就那样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但他没有说话。
周而等着。
等着他的答案。
可他没有开口。
只是那样看着她,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程韫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周而,目光很深,深到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周而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本相册放回茶几上。
“我该走了。”
程韫也站起来。
“周而。”
周而没有停。
她拿起包,走向门口。
程韫没有追上来。
只是在她拉开门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不管你信不信,我喜欢的,是真实的你。”
周而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电梯里,周而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她知道程韫说的是真话。
那些照片,那些细节,那些五年的注视——不可能是假的。
但正因为是真的,她才觉得害怕。
五年。
他用五年时间观察她、了解她、记住她的一切。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不对等,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猎物。
被精心设计、步步引诱,最终落入陷阱的猎物。
可如果这是陷阱——
为什么她没有想逃的感觉?
周而睁开眼,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
那张脸上,有不舍,有迷茫,还有一点点她不敢承认的心疼。
她心疼他。
心疼那个在图书馆偷看她一下午却不敢搭话的少年,心疼那个家里出事却还在想着她的男人,心疼那个等了五年才敢走到她面前的人。
可她还是问了那个问题。
“你喜欢的,是真实的我,还是你想象了五年的我?”
她问出口的那一刻,看到程韫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现在她后悔了。
但话已经说了,收不回来。
接下来的一周,周而没有再联系程韫。
她把全部精力都投进工作里,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十点才走。开会、审文件、面试新人,把每一分钟都填满。
这样就没空想别的。
程韫也没有联系她。
但他没有消失。
每天早上,周而的办公桌上依然会出现一份早餐。便签上的字迹每天都不一样。
周一:“今天降温,多穿点。”
周二:“听说你又加班到很晚,别太累。”
周三:“你昨天没吃水果,今天记得吃。”
周四:“不管你回不回复,我都会一直在。”
周五:“周末了,好好休息。”
周而看着那些便签,每一张都收进口袋里。
她没有回复。
但她也没有扔。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灯光还亮着。
周而靠在椅背上,揉着发酸的脖子。
手机震了。
不是微信,是邮件。
她点开。
是程韫发来的。
一封很长的邮件。
“周而: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用这种方式跟你说。
那天你问我的问题,我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能让你相信。
你问我喜欢的是真实的你还是想象中的你。
我想告诉你,是真实的你。
那个跑最后一名还笑着说下次能赢的你,那个在图书馆趴着睡觉的你,那个在台上紧张到手抖却坚持讲完的你,那个被下属气到发抖却不发火的你,那个在医院里红着眼眶说‘我们试试吧’的你——
每一个,都是真实的。
五年了,我看着你从青涩到成熟,从普通员工到总监。我见过你哭,见过你笑,见过你生气,见过你无助。你所有的样子,我都见过。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你。
我喜欢的就是你本来的样子。
你说这是一场计算好的猎杀。
也许吧。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想走近你。但那不是算计,是想念。是每时每刻都会想起你,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是想在你需要的时候能陪在你身边。
我知道你现在很乱。
没关系。
我不会逼你。
你想冷静,我就给你空间。你想工作,我就不打扰。你想清楚了,随时找我。
不管多久,我都等。
——程韫”
周而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的湿意。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嗯。”
那边没有回复。
周而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
但那些字,一个都进不去脑子。
两天后,鼎盛出事了。
一个重要项目的合作方临时毁约,单方面终止合同。
那个项目是鼎盛今年最大的项目,投入了将近三分之一的资源。如果找不到新的合作方,公司将面临巨额赔偿。
徐总连夜召开紧急会议,所有人都在想办法。
但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进展。
周而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眼睛里全是血丝。
第四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合作方名单发呆。
名单上的人,她已经全部联系过了。
没有一个愿意接。
她看着那些名字,突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累到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思考。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放弃吧。
你做不到的。
可另一个声音说——
不能放弃。
鼎盛有几百号人等着吃饭。
周而睁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眼眶有点酸。
不是想哭。
是太累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名单。
手机震了。
是程韫。
只有四个字。
“看窗外面。”
周而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车灯亮着。
两束暖黄色的光,穿透夜色,照在她身上。
像一盏为她而留的灯。
周而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看着那两束光。
眼眶突然湿了。
她没有动。
就那样站着,隔着二十三层的距离,看着楼下的他。
手机又震了。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说话。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在这儿。”
“你想待多久都行。我等你。”
周而看着那两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灯。
那两束光,一直亮着。
亮到深夜。
亮到她终于放下手里的文件,关了电脑,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肿,脸色憔悴,头发乱糟糟的。
但她没有整理。
因为她知道,楼下那个人,不会在意这些。
电梯门开。
周而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夜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那辆车的车门开了。
程韫走下来,站在车旁,看着她。
他穿着那件她见过好几次的深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眼睛里有一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担心。
“周而。”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她。
周而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些她终于看懂的东西。
“程韫。”
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你为什么来?”
程韫看着她。
“因为你需要我。”
周而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然后伸出手,抱住了他。
程韫僵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夜风还在吹。
但他的怀抱很暖。
周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程韫。”
“嗯?”
“谢谢你。”
程韫没有说话。
只是抱紧了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周而。”
“嗯?”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我都会在。”
周而没有回答。
但她抱紧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周而从程韫怀里退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程韫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那件外套很大,带着他的温度,裹上来的时候,周而整个人都被包裹住了。
“上车。”程韫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周而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担心,但没有一丝犹豫。
好像陪她熬这个夜,是天经地义的事。
周而点点头,上了车。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程韫递给她一瓶水。
“先喝口水。”
周而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
又是温的。
她握着那瓶水,看向程韫。
程韫已经在打电话了。
“老陈,是我。有个事求你帮忙……对,鼎盛那个项目,合作方跑了,现在急需新的投资方……我知道时间紧,你帮我问问圈子里谁有兴趣……”
挂了电话,他又打下一个。
“李总,这么晚打扰了。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周而坐在副驾驶上,听着他一个一个打电话。
他的声音很稳,不急不躁,每一个电话都讲得清清楚楚。哪怕对方拒绝,他也不恼,只说“好的,那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打了十几个电话,没有一个成的。
周而看着他,心里过意不去。
“程韫,要不……”
程韫抬手打断她。
“别急。”他说,“还有一个人没打。”
他拨出一个号码,等了几秒,那边接了。
“王叔,是我,小程。”他的语气比之前更郑重一些,“这么晚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有个项目想请您看看……”
那边说了什么,程韫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好,我马上把资料发您。谢谢王叔!”
挂了电话,他看向周而。
“有戏。”他说,“这位王叔是业内老前辈,手里有大把资源。他愿意看看你们的方案。”
周而的心跳快了一拍。
“现在发吗?”
“现在发。”程韫说,“他等着看。”
周而打开电脑,把项目资料整理好,发了过去。
接下来是等待。
程韫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在椅背上。
“等消息吧。”他说,“可能要一会儿。”
周而看着他。
车里的灯光很暗,照得他的侧脸有些模糊。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她突然发现,他看起来很累。
从她下楼到现在,他一直在打电话,一直在帮她想办法。而她,什么都没问过他。
“程韫。”
他睁开眼。
“嗯?”
“你累不累?”
程韫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
“周而,”他说,“你终于想起来问我了?”
周而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认真的。”
程韫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累。”他说,“能帮你,我就不累。”
周而垂下眼。
她看着自己手上那件外套,看着他的袖口,看着方向盘上他刚才握过的地方。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得坚定。
二十分钟后,王叔的电话回了过来。
他愿意投。
但方案需要修改,有一些细节要调整。
周而挂了电话,看向程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