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地库的时候,周而的手机又响了。
她几乎是抢着接起来。
“周女士,您母亲已经进手术室了。您到了直接上八楼,手术室门口等。”
“好,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的手还在抖。
程韫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车速提了上去,在车流里穿行,稳得像开了十几年车的老司机。
红灯。
他停下车,转头看了她一眼。
“喝口水。”
他把自己的水杯递过来。
周而摇头。
“拿着。”程韫说,“你嘴唇都干了。等会儿到了医院,有你忙的,先喝一口。”
周而看着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温水。
不是凉的。
她愣了一下。
“你杯子里一直是温水?”
程韫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周而握著水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接下来的一路,程韫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偶尔看她一眼,用那种很稳的眼神,像是在告诉她:我在,别怕。
周而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她突然发现,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抖了。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程韫把车停在急诊门口,陪她直奔八楼。
手术室的门紧闭着,上面红色的灯刺眼地亮着。
周而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程韫没有催她。
他按了按她的肩膀,转身走向护士站。
周而听见他在打电话。
“……对,脑溢血,刚推进手术室……您帮忙问一下,哪个专家在……好,我等着。”
她转过头。
程韫站在护士站旁边,一手握着手机,一手在记事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他的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
挂了电话,他又打了第二个。
“李院长,是我,程韫。有个事麻烦您,我朋友的母亲脑溢血,在一院抢救,您能不能帮忙打个招呼……”
周而听着他的声音,眼眶突然有点酸。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手术室的门。
红色的灯一直亮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周而家属?”
周而快步迎上去。
“我是。”
“手术很成功,患者脱离了生命危险。”医生说,“但需要观察,先进ICU,稳定了再转普通病房。”
周而的腿软了一下。
她扶住墙,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您,谢谢您……”
医生点点头,走了。
周而站在原地,看着手术室的门再次关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程韫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没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她。
周而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程韫没有再说什么。
他就站在她身边,陪着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周而几乎记不清是怎么过的。
办手续,缴费,签字,跟医生沟通。
她像个木偶一样被人领着走每一步。
领着她的人,是程韫。
他跑前跑后,跟护士沟通,跟医生沟通,把所有的流程都理得清清楚楚。周而只需要站在那里,签字,点头,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想。
等她终于在ICU外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程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
他把一杯递给她。
“喝点。”
周而接过来,捧在手心里。
热。
烫。
但很舒服。
她低着头,看着纸杯里冒出的热气。
“程韫。”
“嗯?”
“今天的事,”她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程韫在她旁边坐下。
“不用谢。”
周而抬起头,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很暗,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睛里有一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从下午一直陪到现在,”周而说,“晚饭都没吃。”
程韫笑了笑。
“没事,不饿。”
周而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程韫看着她,眼神软了一下。
“周而,”他说,“你不用谢我。你只需要知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一个人扛。”
周而垂下眼。
她捧着咖啡,没有再说话。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深夜两点,程韫去楼下买咖啡。
周而一个人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脑子里很乱。
母亲的病,工作的事,还有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的那个瞬间——
“别躲了。想见我就见我,不想见就不见。”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惨白的灯光。
脚步声传来。
她以为是程韫,转过头。
是一个护士,推着车走过来。
“周而是吧?”护士笑着看她,“你妈妈的药,我换一下。”
周而站起来,让开位置。
护士一边换药,一边看了她一眼。
“姑娘,”她说,语气里带着笑意,“你运气真好。”
周而愣了一下。
“什么?”
“你老公啊。”护士朝走廊那头努努嘴,“刚才送人进来的时候,急得脸都白了。拉着我们主任的手,说一定要尽全力,多少钱都行。我们主任都被他逗笑了,说我们会尽力的,让他别急。”
周而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护士换完药,推着车准备走。
走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样的男人,现在可不多见了。姑娘,好好珍惜。”
她走了。
周而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
电梯门开了。
程韫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
他看到周而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怎么了?”
周而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额角还没干的汗,看着他手里那两杯咖啡。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的仪器在轻轻响着。
周而站在那里,突然发现——
她的心,已经不再设防了。
程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他看到周而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周而没有回答。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被走廊灯光勾勒出的轮廓,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点疲惫,看着他手里那两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护士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老公送人进来的时候,急得脸都白了。”
“这样的男人,现在可不多见了。”
程韫走到她面前,微微皱眉。
“周而?你没事吧?”
周而这才回过神。
她垂下眼,接过他递来的咖啡。
“没事。”
程韫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只是在她旁边坐下,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周而捧着咖啡,侧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刚才跑前跑后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
她想起今天下午。
从办公室到医院,从手术室到ICU,从办手续到联系专家——
整整八个小时。
他一步都没离开过。
“程韫。”
他睁开眼,转头看她。
“嗯?”
周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说:“你累了,先回去吧。这边我自己可以。”
程韫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但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周而,”他说,“你赶我走?”
周而被他说中心事,垂下眼。
“不是赶你。是你真的累了。”
“累是累。”程韫说,“但我不想走。”
周而抬起头。
程韫看着她,眼神很软。
“我怕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
周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移开视线,看着对面的墙壁。
“我不害怕。”
“我知道。”程韫说,“但我想陪着你。”
周而没有再说话。
但她也没有再赶他走。
两个人并肩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第二天早上,周而的母亲醒了。
医生检查之后,说情况稳定,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周而跟着病床一路走到病房,看着护士把母亲安顿好,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已经睁开了。
她看着周而,嘴唇动了动。
周而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妈,您别说话,好好休息。”
母亲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她身后。
周而转过头。
程韫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束花。
他看到母亲看过来,走进去,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阿姨好。”他的声音很温和,“我是周而的朋友,来看您。”
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看看程韫,又看看周而,嘴角慢慢弯起来。
“朋友?”她的声音还很虚弱,但语气里带着笑意,“什么朋友?”
周而愣了一下。
“妈……”
“小伙子,”母亲没理她,直接看向程韫,“你叫什么名字?”
程韫在床边坐下,态度很自然。
“阿姨,我叫程韫。”
“程韫,”母亲念了一遍,“好名字。做什么工作的?”
“做投资的。”
“多大啦?”
“三十二。”
母亲的眼睛更亮了。
她拉着程韫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他,越看越满意。
“周而这孩子,从来没跟我说过有你这么个朋友。”她说,“你们认识多久了?”
程韫看了周而一眼,眼里有笑意。
“认识五年了,阿姨。”
“五年?”母亲惊讶,“那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以前没机会。”程韫说,“现在有了。”
母亲被他逗笑了。
周而站在旁边,脸有点热。
她想说什么打断这场“审查”,但看到母亲脸上难得的笑容,又把话咽了回去。
母亲生病之后,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程韫都待在病房里。
他陪母亲说话,给她倒水,帮她调床的高度,甚至还去楼下买了她喜欢吃的粥。
母亲被他照顾得妥妥帖帖,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周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幕。
看着程韫耐心地听母亲讲她年轻时候的事,看着他笑着附和母亲夸他“懂事”的话,看着他给母亲削苹果,动作生疏但认真。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塌陷。
那个地方她守了很多年,从大学毕业那年初恋无疾而终之后,就一直紧紧关着。
她以为她会一直关着。
可现在,那个门,在一点点打开。
傍晚的时候,母亲累了,睡着了。
程韫站起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转向周而。
“我该走了。”
周而跟着他走出病房。
走廊里,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
程韫站在光里,回头看她。
“你今天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晚上我来替你。”
周而愣了一下。
“你明天不是要上班吗?”
“请假。”程韫说得很自然,“你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周而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韫等了两秒,见她不说话,笑了笑。
“那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往电梯口走。
周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她看着那个影子,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就是他了。
“程韫。”
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稳。
程韫停下脚步,回过头。
周而走向他。
一步,两步,三步。
在他面前站定。
“程韫,”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们试试吧。”
程韫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
“你说什么?”
周而深吸一口气。
“我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们试试。”
程韫没有动。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她。
周而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安。
“你要是不愿意——”
话没说完,她就被拉进了一个怀抱。
程韫抱着她,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周而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
“周而。”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哑得不像话。
“嗯?”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周而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闭上眼睛。
五年。
他等了五年。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融在一起。
过了很久,程韫才松开她。
但他没有完全放开,只是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光。
亮得惊人。
“周而,”他说,声音还是哑的,“谢谢你愿意入局。”
周而愣了一下。
入局?
程韫抬起手,轻轻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
“但你记住,”他说,“从这一刻起,这局棋的主控权,我双手奉上,交给你。”
周而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份认真到近乎虔诚的光。
“什么意思?”
程韫笑了。
那个笑,比之前所有的笑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