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思路很好,可惜当时条件不成熟。”
“现在看来,可行性比三年前高了很多。”
“如果能做起来,会是行业标杆。”
周而闭上眼,靠进椅背里。
她想起昨天他说的话——
“我等了五年,也不差再疯几年。”
五年。
这个男人,真的等了她五年吗?
她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个文件夹。
从今天起,她会和他频繁接触。项目对接,方案讨论,细节谈判,可能还有无数的加班和出差。
她走进了他设的局。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愤怒。
反而有一点点——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韫发来的微信。
“资料收到了吗?”
周而盯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嗯。”
那边秒回:
“有问题随时问我。二十四小时在线。”
周而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窗外阳光很好。
她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周而把见面地点定在了公司附近的咖啡厅。
不是随便选的。这家咖啡厅在写字楼群的中心位置,四周全是落地窗,视野开阔,没有任何私密角落。更重要的是,这里工作日白天人流量大,随时会有人进来,不适合谈任何“越界”的话题。
她提前十分钟到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录音功能,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准备就绪。
程韫准时出现在玻璃门外。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外套,比前两次见面看起来松弛很多。推开门的瞬间,他的目光就锁定在她身上,然后——
笑了。
那个笑很轻,像是见到她这件事本身,就让他心情很好。
周而垂下眼,没接他的目光。
“程总,”她在他走近时开口,“坐。”
程韫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等很久了?”
“刚到。”周而把菜单推过去,“想喝什么?我请客。”
程韫没看菜单,直接对服务员说:“一杯美式,少冰。”
然后他看着周而:“你呢?还是一样的?”
周而的手顿了一下。
“我们没见过几次,”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喝什么?”
程韫的表情很自然:“上次在你们公司开会,你助理给你倒过咖啡。美式,两份糖。”
周而看着他,没说话。
她记得那次开会。她确实喝了咖啡,也确实加了两份糖。但那是半个月前的事,而且当时程韫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隔着至少五米。
她的助理小陈只是经过她身边时顺手把咖啡放下,前后不超过三秒。
他看见了。
而且记住了。
“观察力不错。”她淡淡地说。
程韫笑了笑,没解释。
咖啡很快送上来。周而抿了一口,打开笔记本电脑。
“项目资料我看过了,”她说,“有几个问题想当面跟你确认。”
程韫点头:“你问。”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一场真正的专业对话。
周而把这三年来对这个项目的所有疑问,一个个抛出来。市场饱和度、政策风险、技术壁垒、退出机制——每一个问题都问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程韫的回答比她想象中更透彻。
他不只说“是什么”,还说“为什么”。每一个结论后面都跟着完整的逻辑链条,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可查。他甚至能说出她三年前那份报告里的某些数据,然后告诉她,现在有哪些更新的数据可以替代。
周而听得入神。
她做了六年HR,面试过上千人,见过无数自诩专业的精英。但能让她这样听进去的,不超过五个。
程韫是其中之一。
“你刚才说的第二点,”她打断他,“关于技术壁垒的部分,能不能再展开一下?”
程韫看了她一眼,眼里有笑意。
“当然。”
他又讲了二十分钟。
这一次,周而没有再问问题。她只是在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
等他说完,她合上笔盖,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程韫,”她说,“你以前做过这个行业?”
“没有。”
“那你为什么能说得这么细?”
程韫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因为我想做。”他说,“我想做的事,就会研究透。”
周而沉默了两秒。
“那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程韫放下杯子,看着她。
“你想做一个真正能改变行业的项目。”他说,“不是赚快钱,不是做规模,是做出一个标杆,让后来的人都能照着走。三年前你被驳回的那份报告,扉页上写着一句话:‘让这个行业变得更好一点点’。我没记错吧?”
周而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句话,她写在扉页上,只有她自己知道。
连徐总都没注意过。
“你怎么知道?”
程韫没有直接回答。
他低头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周而看不懂的东西。
“周而,”他说,“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见过你。”
“什么时候?”
“五年前。”程韫说,“行业峰会,你第一次上台做汇报。”
周而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五年前,她二十五岁,入行第三年。那是她第一次在行业峰会上代表公司做公开汇报。她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穿着不合身的套装上台,手心全是汗,声音都在抖。
台下坐了几百人,她一个都不敢看。
“那时候你站在台上,”程韫的声音很轻,“讲的是一个关于人才梯队建设的课题。你讲了二十分钟,中间有三次卡壳,但你每次都能接回去。”
周而看着他,没有说话。
“台下很多人都在玩手机,”程韫说,“只有我在看你。”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咖啡厅里有人在轻声交谈,咖啡机在嗡嗡作响,窗外有行人走过。但周而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程韫,”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你今天来,是谈项目的,还是谈别的?”
程韫看着她,目光很软。
“谈项目。”他说,“但你也别怪我,有时候真的忍不住。”
周而垂下眼,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
她把杯子放下,正准备说什么,程韫先开口了。
“刚才那些问题,还有没有要问的?”
周而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暂时没有。”
“那好。”程韫站起身,“今天先到这儿。下次有问题,随时找我。”
周而也站起来。
程韫拿起外套,走到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对了,”他说,语气很随意,“你喝咖啡喜欢加两份糖,以后我可以帮你记着。”
他走了。
周而站在原地,看着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
两份糖。
他怎么知道的?
就算是观察力,这也太细了。
周而付了钱,走回公司。
一路上她都在想这件事。想他的眼神,想他的声音,想他说的那些话。
五年前。
行业峰会。
她站在台上,他坐在台下。
他说那时候他就在看她。
回到办公室,周而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助理小陈敲门进来,放下一份文件:“周姐,下午三点的会议资料准备好了。”
周而点点头。
小陈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姐,你没事吧?脸色有点不对。”
“没事。”周而说,“帮我找一份五年前行业峰会的资料。”
“哪一年的?”
“六月,那届在会展中心办的。”
小陈应了一声,出去了。
十分钟后,周而的邮箱里收到一封邮件,里面是五年前那届行业峰会的照片合集。
她点开。
第一张是开幕式,台上站着几个大佬。
第二张是圆桌论坛,一群人在吵架。
第三张是茶歇,人群三三两两站着聊天。
周而一张张翻下去。
翻到第十七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这是一张会场全景图。台上有人在演讲,台下坐满了人。照片拍的是侧面,能看清前几排观众的脸。
周而放大了图片。
她看到了自己。
那时候她刚上台,正对着话筒说话。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灰色套装,头发扎得有点紧,整个人看起来紧张又稚嫩。
然后她顺着自己的视线方向,往台下看。
人群里,有一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别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只有他,抬着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台上。
落在她身上。
那个人穿着深色衬衫,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照片拍得不够清晰,五官有些模糊,但那个轮廓——
周而把图片放到最大。
那张脸,她今天刚见过。
程韫。
周而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人影。
五年前。
他真的在。
他坐在台下,看着她。
而她,一无所知。
窗外有风吹进来,桌上的文件被吹得哗哗响。
周而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着人群里那个唯一抬头的人。
看着他的目光,穿过五年的时光,落在二十五岁的自己身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韫的微信。
“到公司了。今天聊得很开心。下次我请。”
周而盯着那行字,打了很久的字。
最后只发出去一个问句:
“五年前,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那边沉默了。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周而以为他不会回了。
手机又震了。
“因为那时候的我,还不够好。”
“我想等自己变得足够好了,再来找你。”
“只是没想到,一等就等了五年。”
周而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睛突然有点酸。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烈,刺得她眼眶发疼。
她又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还坐在那里,看着台上那个紧张的女孩。
五年了。
他终于走到她面前。
周而约林姗姗吃饭的地方,是她们大学时常去的那家日料店。
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十几年没怎么变过。木质的桌椅已经有些斑驳,但胜在清净,适合说话。
林姗姗一进门就把包扔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说吧,”她放下杯子,两眼放光,“什么情况能让你周大总监主动约我?是不是有男人了?”
周而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那你脸为什么红了?”
“热的。”
林姗姗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笑了:“周而,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一说谎就耳根发红,自己不知道?”
周而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朵。
烫的。
她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面试、邮件、玫瑰、商务洽谈会、咖啡厅、五年、照片——
林姗姗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等周而说完,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靠!”
周而被她吓了一跳。
“周而,”林姗姗凑过来,压低声音,但那声音里全是兴奋,“这不是猎头,这是痴汉养成啊!他绝对早就盯上你了!”
周而皱眉:“什么痴汉,你能不能换个词。”
“那就深情暗恋!”林姗姗一拍桌子,“五年!他暗恋你五年!从你第一次上台发抖的时候就盯上你了!然后一路看着你成长,等到自己功成名就了才来追你!周而,这是小说情节你知道吗!”
周而低头夹菜,没说话。
“你就没点什么反应?”
“有什么反应?”周而说,“他说的是真是假,我怎么知道。”
“他连你五年前的报告扉页上写的什么都知道,还能是假的?”
周而被噎了一下。
林姗姗凑得更近了:“周而,你老实告诉我,你对他有没有感觉?”
周而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
“那就是有。”
“我说了不知道。”
“你不否认就是有。”
周而放下筷子,看着林姗姗。
“姗姗,我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她说,“十八岁的时候可以因为一句话心动,二十八岁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他是谁、他想干什么、我们合不合适——这些都想清楚了,才能动。”
林姗姗看着她,脸上的兴奋慢慢收了回去。
“周而,”她说,语气认真了很多,“你就是想太多。感情这种事,越想越糊涂。”
周而没有回答。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再说了,”林姗姗拿起筷子,“他如果真的心怀不轨,何必等五年?五年时间,他什么做不了?偏偏用来等你?”
周而垂下眼。
这句话,她没法反驳。
接下来的一周,程韫频繁进出鼎盛大厦。
项目的推进需要双方反复沟通细节,枫叶那边派出的对接人是他,周而没有理由拒绝见面。
第一天,他带着法务来核对合同条款。会议开了四个小时,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周而送他们下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程韫站在她旁边,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影子。
“你今天是不是没吃晚饭?”
周而愣了一下。
“吃了。”
“你助理三点钟给你送了杯咖啡,之后你没离开过会议室。”程韫说,“会议桌上那盘点心,你一块都没动。”
周而转过头看他。
电梯门开了,外面站着枫叶的人。
程韫走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
“记得吃点东西。”
第二天,周而在办公室加班改方案。
八点多的时候,门被敲响。
她以为是助理,头也没抬:“进来。”
门开了,一盒热气腾腾的粥放在她桌上。
周而抬起头。
程韫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进来的?”
“你们楼下有便利店。”程韫说,“我买了粥,前台认识我,就让我上来了。”
周而看着那盒粥。
皮蛋瘦肉粥,她最喜欢的口味。
“我没说要吃。”
“我知道。”程韫说,“但你该吃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趁热。”
门关上了。
周而看着那盒粥,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打开了。
第三天,周而被一个下属气得不轻。
那是个她亲手招进来的人,工作了半年,能力不错,但最近越来越飘。今天开会的时候,居然当着其他部门的面顶撞她,说她安排的任务不合理。
周而没当场发作,只是让他会后单独来找她。
结果那人直接请了病假,跑了。
周而坐在办公室里,气得手都在抖。
手机震了。
是程韫的微信。
“听说你今天遇到点麻烦。需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