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她问,“你为什么睡不著?”
顾之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他转过头,看著她。
“在想一个人。”
程华晚的手指顿了顿。
她低下头,继续喝热可可。
那颗棉花糖已经完全融化了,只剩下白色的痕迹浮在表面。
沉默蔓延了一会儿。
然后顾之深开口了。
“你为什么想买房?”
程华晚抬起头。
他看著她,目光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程华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窗外那盏红绿灯,看著它从红变绿,又从绿变红。
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没有一个地方是我的。”
顾之深没说话。
程华晚的声音很轻。
“我爸妈离婚那年,我十二岁。他们问我想跟谁,我说都行。后来我爸去了南方,我妈再婚了,我跟著奶奶过。”
她顿了顿。
“奶奶去世那年,我十六岁。房子是我叔的,我不能住。我妈说她那边没地方,我爸说等我考上大学再说。”
“后来我考上大学,奖学金够学费和生活费,就没再问他们要过。”
“毕业以后来北京,租的第一间房是隔断,七平米,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住了两年,房东把房子卖了,让我三天内搬走。”
“后来换了四次房。每次搬家都扔东西,后来就不买东西了。”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杯子。
“所以想买房。”她说,“想有一个地方,谁也不能让我搬走。”
便利店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冰柜压缩机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地响著。
顾之深很久没说话。
程华晚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著杯子里已经凉掉的热可可,看著那层奶皮慢慢结起来。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以后。”
她抬起头。
顾之深看著她,目光很深。
“以后,你不用一个人扛。”
程华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说出来的是:
“契约里没这条。”
顾之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眼睛里有光。
“我想加钱。”他说。
程华晚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带笑的眼睛。
心跳更快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喝热可可。
但杯子已经空了。
顾之深站起来,走向货架。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两瓶水。
“喝点水。”他把一瓶递给她,“太晚了,别喝太多甜的。”
程华晚接过来。
瓶盖已经拧松了。
她没说话,只是握著那瓶水。
窗外开始亮起来。
不是天亮,是那种天亮之前的灰白色。路灯还没灭,但已经没那么亮了。
顾之深看了一眼窗外。
“快五点了。”
程华晚点点头。
“回去吧。”他站起来,“你还能睡两个小时。”
程华晚也站起来。
他们走出便利店,走回小区。
清晨的风比半夜更凉,带著露水的湿气。程华晚裹紧外套,低头看著脚下的路。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
“到了。”
顾之深点点头。
程华晚转身要走。
“程华晚。”
她停下来。
顾之深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没有退。
他伸出手。
程华晚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那只手没有落在她身上。
只是从她头顶拂过。
一片落叶。
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她头发上的落叶。
顾之深把那片落叶握在手里,看了一眼,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
程华晚看著那个动作。
心脏不听话地狂跳。
“上去吧。”他说,“再站下去要著凉了。”
程华晚没说话。
她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下来。
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
顾之深还站在那里。
他站在那盏路灯下,抬头看著她这个方向。
程华晚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转身离开。
程华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
五楼,开门,进屋,关门。
靠在门上,心脏还在狂跳。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瓶水还握在手里。
瓶盖拧松了。
程华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空无一人。
路灯还亮著,照著那块他站过的地方。
她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浅蓝,直到远处有鸟开始叫。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水。
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凉的。
但心里是热的。
周六晚上七点,程华晚站在镜子前。
身上的礼服是顾之深派人送来的——藏蓝色,及膝,剪裁简单到近乎朴素。但料子摸上去就知道不便宜,垂坠感很好,衬得她整个人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她很少穿这样的衣服。
也很少参加这样的场合。
手机响了。
“楼下。”
程华晚拿起手包,下楼。
黑色的车停在老地方,顾之深站在车门旁。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黑色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合适吗?”程华晚问。
顾之深点点头。
“很合适。”
他拉开车门,程华晚坐进去。
车子驶入夜色。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前。
程华晚下车,看见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马路边,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记者和摄像机。闪光灯此起彼伏,照亮一个个盛装走过的身影。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顾之深走到她身边。
“跟著我。”
他伸出手臂。
程华晚看著那只手。
迟疑了一秒。
然后把手搭上去。
他的手臂很稳,隔著西装的布料,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线条。程华晚走在他身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闪光灯从四面八方打过来。
“顾总!这边!”
“顾总,看这里!”
顾之深微微点头,脚步没有停。
走进大厅,喧嚣被隔在身后。
程华晚松开手。
顾之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晚宴在二楼宴会厅。
推开门,里面已经到了许多人。水晶灯从屋顶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长桌铺著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鲜花和银器。人们三三两两地站著,手里握著香槟杯,低声交谈。
顾之深一走进去,立刻有人迎上来。
“之深,好久不见。”
“顾总,上次的合作……”
“之深哥,你来了。”
程华晚站在他旁边,脸上挂著淡淡的笑,一句话不说。
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打量的,好奇的,审视的。
落在她身上。
顾之深应付了几波人,终于有了一点空档。
“累吗?”他低头问。
程华晚摇摇头。
“渴吗?”
她点点头。
顾之深看了看四周:“那边有饮料,我带你去。”
他们刚往前走了一步,一个人挡在面前。
是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条红色的长裙,妆容精致,头发挽成优雅的髻。她手里握著香槟杯,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之深。”她说。
顾之深的脚步顿了顿。
“许小姐。”
程华晚注意到那个称呼。
许小姐。
不是“许总”,不是“许经理”,是“许小姐”。
那女人的目光从顾之深脸上移开,落在程华晚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这就是你那位……审计师?”
那个停顿很微妙。
微妙到程华晚立刻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她没说话。
顾之深也没说话。
许小姐往前走了一步,离程华晚更近了一些。
“听说你在事务所工作?”她问。
程华晚点头。
“做审计的?”
再点头。
许小姐笑了笑,转向顾之深。
“之深,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一型了?”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我记得以前你妈给你介绍的那些,可都是名校毕业、家里有企业的。”
顾之深的脸色没变。
但他没有说话。
许小姐又转向程华晚。
“程小姐,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笑著说,“我只是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程华晚看著她。
那张脸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了。
程华晚正要开口,一只手落在她腰上。
很轻。
只是轻轻搭著。
但她整个人僵住了。
“许小姐,”顾之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是我女朋友。”
许小姐的笑容顿了顿。
顾之深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看著程华晚。
“我们怎么认识的?”他微微扬起嘴角,“茶水间。”
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程华晚看著那道光,心跳漏了一拍。
许小姐还想说什么,但顾之深已经带著程华晚往前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三个人能听见。
“许小姐,”他说,“下个月我和华晚订婚,请柬会寄到你府上。”
说完,他带著程华晚走了。
程华晚浑身僵硬。
那只手还在她腰上。
隔著礼服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很热。
热得她心跳加速。
他们走到饮料区,顾之深终于松开手。
他若无其事地拿起一杯香槟,递给她。
“喝点水。”
程华晚接过来。
她的手在抖。
很轻,但她自己知道。
顾之深低下头,看著她。
“吓到了?”
程华晚没说话。
顾之深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
“配合一下。”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程华晚的耳朵瞬间红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握紧手里的杯子。
顾之深已经直起身,脸上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程华晚低下头,喝了一口香槟。
凉的。
但她的脸是烫的。
晚宴继续。
后面又有人过来打招呼,顾之深一一应付。程华晚站在他旁边,机械地微笑,机械地点头。
但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只手。
那只落在她腰上的手。
还有那个声音。
“配合一下。”
温热的气息。
她用力握紧杯子,告诉自己冷静。
契约。
这是契约。
他只是让她配合。
没有别的意思。
但心跳不听话。
一直很快。
快得她自己都觉得夸张。
九点半,晚宴结束。
顾之深和几个人道别,然后带著程华晚往外走。
走出酒店,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程华晚深吸一口气。
车已经等在门口。
上车,驶入夜色。
车里很安静。
司机专心开车,一句话不说。
程华晚看著窗外,没说话。
顾之深也没说话。
但程华晚发现一件事。
她的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
被握住了。
她低下头。
顾之深的右手握著她的左手。
就那样握著。
没有用力。
只是轻轻握著。
她的心跳又快了。
快得像要蹦出来。
她没有抽回来。
也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那只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温度从掌心传过来,很暖。
车窗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掠过,明明灭灭地落在两人身上。
程华晚没有看他。
但她知道他没有看窗外。
他在看她。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落在侧脸上。
很轻。
像刚才那只落在腰上的手。
车继续开。
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程华晚始终没有抽回手。
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窗外。
看著路灯的光从自己脸上划过。
一条一条。
明明灭灭。
心跳声太大。
大得她害怕他听见。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握著她的手。
一路握到她楼下。
程华晚失眠了。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那只手。
握著她的那只手。
从酒店到楼下,四十分钟的车程,他握了四十分钟。
没有说话,没有解释,没有后续。
就只是握著。
然后下车,上楼,进屋。
躺在床上。
失眠。
第二天是周日,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整天。
打扫卫生,洗衣服,看尽调资料,做饭,吃饭,洗碗。
每一个动作都很用力。
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压不下去。
那只手的温度还在。
周一早上,程华晚走进办公室。
第一眼看见的是顾之深。
他站在审计组门口,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在和周正说话。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目光相接。
程华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程组。”他叫住她。
程华晚停下来。
顾之深走过来,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
“尽调的补充资料。”
程华晚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