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乔点点头,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但书房里的灯还亮著,温暖而明亮。
那是并肩作战的灯,也是彼此信任的灯。
真相浮出水面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那条资金流向图像一张无形的网,从那个海外账户开始,层层蔓延,最终收拢在一个名字上——陈兆远。
苏氏当年的合伙人,苏乔父亲二十年的老搭档,那个在破产前三天突然出国“治病”的人。
也是如今鸿远集团在海外市场最大的竞争对手。
顾淮盯著屏幕上那个名字,眉头紧锁。书房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这些年一直在海外?”苏乔的声音很轻,带著压抑的颤抖。
顾淮点头:“在东南亚。用当年卷走的钱重新起家,现在手里有几家公司,规模不小。最近一年开始和鸿远抢市场,我们在泰国的两个项目都被他截胡了。”
苏乔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小时候,陈兆远经常来家里吃饭,叫她“小乔”,给她带国外的巧克力。父亲说他是“最好的搭档”,说他们一起打江山,以后也要一起守江山。
然后那个“最好的搭档”卷走了所有钱,让她父亲锒铛入狱。
“他还活著。”苏乔睁开眼,眼睛里燃著一簇火苗,“那就好。”
顾淮看著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簇火苗意味著什么——不是仇恨,是希望。只要人活著,就能找到,就能让他付出代价。
但同时,危险也随之而来。
顾淮的手机响了。许明远的来电。
他接起,听了几秒,脸色骤变。
“什么时候的事?”
对面说了什么,顾淮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你继续盯著。”
挂了电话,他看向苏乔,眼神复杂。
“怎么了?”苏乔问。
顾淮沉默了一下,决定如实相告:“陈兆远察觉了。他在国内有人,知道我们在查他。刚才许明远说,鸿远在泰国的项目被当地政府紧急叫停,理由是‘手续不合规’。那是我们今年最大的海外项目。”
苏乔的心往下沉。
“还有,”顾淮顿了顿,“你在调查的事,他也知道了。”
苏乔愣住。
“他派人盯上你了。”顾淮的声音很低,“刚才许明远发现,你租住的那栋楼附近,多了几个陌生面孔。”
苏乔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那个人害了她父亲,现在还想害她。
“我不怕。”她抬起头,看著顾淮,“让他来。”
顾淮看著她,看著那双倔强的眼睛,心里又疼又软。
他知道她不怕。她从来都不是那种遇事退缩的人。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保护她。
“从今天起,你搬到我家来住。”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苏乔愣住了:“什么?”
“我那里有安保系统,二十四小时监控,比你那里安全。”顾淮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还有,上下班我派人接送。你一个人不要单独行动。”
苏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苏乔。”他看著她,眼神认真得让人无法拒绝,“这件事关系到你的安全。听我的,好吗?”
苏乔看著那双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点点头:“好。”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顾淮安排的那样运转。
苏乔搬进了他家——一个位于市中心的平层公寓,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每天早上,司机在楼下等她,送她去公司。晚上下班,同一个司机把她接回来。顾淮如果加班,就让许明远跟著她,寸步不离。
公司的议论更多了。有人说她傍上了顾总,有人说她是顾总的亲戚,还有人说她是顾总养的金丝雀。苏乔充耳不闻,只专注于手头的事——整理陈兆远的资料,为后续的法律行动做准备。
顾淮比她更忙。除了应对陈兆远在商业上的狙击,还要处理公司内部因为这个项目损失而产生的动荡。董事会的质询、股东的质疑、媒体的追问——每一样都需要他亲自出面。
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回来。
不管多晚,他都会推开书房的门,在她对面坐下,问一句“今天怎么样”。有时候他们一起整理资料到深夜,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著,各自忙各自的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家人。
苏乔不敢多想。
周五早上,苏乔像往常一样下楼,准备去公司。
司机的车停在老地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平稳地驶入主干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经过第三个路口时,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突然从侧面冲出来,直直朝她们撞过来。
司机猛打方向盘,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苏乔的身体被甩向一边,头撞在车窗上,眼前一阵发黑。
越野车擦著她们的车身呼啸而过,消失在车流中。
“苏小姐!苏小姐您没事吧?”
司机惊慌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苏乔捂著被撞的额头,摇头:“没事……那是什么?”
司机的脸色发白:“故意的。那是故意的。”
苏乔的心猛地揪紧。
顾淮接到电话时,正在开董事会。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苏乔的司机。他接起,听了两秒,脸色骤变。
“什么?!”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抬头,看著他。
顾淮已经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段距离,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没有解释,没有交代,直接冲出了会议室。
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董事。
他一路狂奔下楼,跳上车,油门踩到底。手机里司机发来了定位,在市人民医院附近。他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路上接到许明远的电话。
“顾总,苏小姐没事,只是轻微擦伤。司机说那辆车是故意的,车牌是假的,已经报警了。”
顾淮没有说话,只是狠狠锤了一下方向盘。
没事。她没事。
但那三个字压不住心里那股翻涌的恐惧。
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害怕。
不是公司被狙击,不是项目被叫停,不是董事会的质询——那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他害怕的,是失去她。
医院急诊室门口,苏乔坐在长椅上,额头上贴著一块纱布。
她看见顾淮冲进来的那一刻,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西装歪了,领带散了,头发乱了,满头大汗,眼睛里全是血丝。那个永远冷静从容的顾淮,此刻狼狈得像个疯子。
他看见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苏乔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整个人在发抖。
“顾淮……”她轻声叫。
顾淮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抱得更紧。
周围有人看过来,护士、病人、家属——目光纷纷落在他们身上。顾淮从来不在意这些,此刻更不在意。
他只是抱著她,像是抱著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乔,你不能有事。”
苏乔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顾淮抬起头,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
真正的恐惧。
“我不能再失去你。”他说。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乔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她看著他,眼眶慢慢湿了。
“顾淮……”
顾淮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他说,“我应该更小心一点,应该亲自送你,应该——”
苏乔伸手,捂住他的嘴。
“我没事。”她说,“你来了,就够了。”
顾淮看著她,看著她额头上的纱布,看著她红红的眼眶,看著她努力挤出的笑容。
他闭上眼,把她重新搂进怀里。
周围的目光,周围的声音,周围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在这里。
重要的是她没事。
重要的是,他终于敢承认:
他不能没有她。
走廊尽头,许明远静静站著,没有打扰。
他看著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嘴角浮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跟了顾淮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从未见过他害怕。
从未见过他失控。
从未见过他把一个人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揉进骨血里。
许明远转身,悄悄离开,顺便拦住了几个想过来问话的护士。
一个月后,市中级人民法院。
苏乔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著那栋庄严的建筑。冬日的阳光很好,照在台阶上泛著淡淡的光,但她感觉不到一点温暖。
手心里全是汗。
“准备好了吗?”
顾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站在她身边,西装笔挺,手里拿著一个档案袋——里面装著这一个月来他们共同搜集的所有证据。
苏乔转头看他,点点头。
顾淮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力道不重,却让人安心。
“不管结果如何,”他说,“我都在。”
苏乔看著他,眼眶微微发酸。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他的手,一起走进法院。
庭审在二楼第一审判庭进行。
推开门的那一刻,苏乔看见了父亲。
他坐在被告席上,穿著一件旧的灰色夹克,头发比一年前白了很多,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但当他转头看见她时,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
苏乔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顾淮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带她走到旁听席第一排坐下。
审判长敲响法槌,庭审开始。
检方先陈述,依然坚持原来的指控——恶意转移资产,数额巨大,情节严重。他们出示的证据,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然后是辩方。
顾淮聘请的律师站起来,从容不迫地打开档案袋。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我们有新证据提交。”
全场安静下来。
律师开始陈述,一项一项,一条一条。那笔资金的真实流向,那个海外账户的真正主人,银行员工的证词,伪造签名的鉴定报告——
真相像一幅拼图,一点一点被拼凑完整。
苏乔紧紧握著顾淮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掌心。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陪著她,时不时轻轻拍她的手背。
当律师出示最后一份证据——陈兆远在海外被逮捕的照片时,法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根据以上证据,”律师的声音铿锵有力,“所谓苏建国恶意转移资产的指控,完全是他人陷害。真正的罪犯,是苏氏当年的合伙人,陈兆远。”
审判长翻了翻面前的资料,抬头看向检方:“检察官,有何意见?”
检察官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站起来:“检方需要时间核实这些新证据——”
“核实?”辩方律师打断他,“陈兆远已经在海外被捕,他的供词和证据已经通过司法协助渠道送达。还需要核实什么?”
法庭里一阵骚动。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肃静。”
他转向被告席,看著那个苍老的背影,缓缓开口:
“本庭宣布,因新证据出现,原判决撤销,案件发回重审。考虑到被告人已被羁押一年,且新证据充分证明其无辜——本庭裁定,被告人苏建国,当庭释放。”
当庭释放。
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法庭里炸开。
苏乔猛地站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她看著父亲慢慢站起身,看著他转过头,看著他满脸的泪水和颤抖的嘴唇——
她冲过去,紧紧抱住他。
“爸……爸……”
苏建国抱著女儿,老泪纵横。他说不出话,只是不停拍著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周围的人在说什么,法庭在宣布什么,苏乔全都听不见了。她只听见父亲的心跳,隔著那件旧夹克,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他还活著。他出来了。他是清白的。
不知过了多久,苏乔抬起头,看向旁听席。
顾淮还坐在那里,没有过来打扰他们父女的团聚。但他微笑著看著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那双眼睛在说: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苏乔冲他笑了笑,眼泪还挂在脸上。
走出法院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阳光明媚得几乎刺眼。苏乔扶著父亲走下台阶,顾淮跟在后面,手里拿著那些档案和办好的手续。
苏建国在台阶上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阳光打在他苍老的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和满头的白发。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年了。”他喃喃说,“第一次看见太阳。”
苏乔的眼眶又湿了。
她转身,看向顾淮。
顾淮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他们。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