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累极了,累到脑子一片空白。
走出会议室,她看到顾淮舟站在门口。
他手里没有咖啡,没有胃药。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
“苏念。”
她停下。
他走近一步,距离她很近。
“你做得很好。”他说,声音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到,“不是作为替身,而是作为你自己。”
苏念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老板对下属的赞许,没有雇主对乙方的满意。
只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温柔的,笃定的,让她心动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想说点什么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但眼泪先一步夺眶而出。
她赶紧低下头,想藏起来。
下一秒,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头上。
温热的,带著安抚的力道。
“没事了。”顾淮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没事了,苏念。”
苏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就那样站著,低著头,任眼泪流淌。
他的手一直放在她头上,没有移开。
过了很久,很久。
苏念听到他说:“苏念,你是你,不是任何人。从今以后,记住这一点。”
她没有抬头,但她点了点头。
手机震动。
她后来才看到那条消息。
“舟”的私信,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
“林深,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人。不是因为她像谁,是因为她就是她。”
庆功宴订在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
项目大获成功,董事会特批了整整一层宴会厅。水晶吊灯下,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华创的高层、合作方的代表、几个重量级客户,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笑意。
苏念穿了一件浅香槟色的及膝裙,是周敏前两天硬拉著她去买的。
“项目庆功宴,你可是主角之一,总不能穿得像去开会吧?”
苏念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还有些不习惯。
裙子很合身,露出锁骨和一截小腿,头发被造型师盘起,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她很少这样打扮,但不得不说,今晚的自己,看起来确实不太一样。
宴会进行到一半,她发现顾淮舟的目光隔著人群落在自己身上。
他今晚也穿了浅色西装,难得没有那么严肃。手里端著酒杯,和几位董事说著什么,但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她这边。
苏念假装没看到,低头喝了口香槟。
“苏念!”
周敏端著酒杯走过来,脸上带著酒后的红晕,“来,我敬你!这次项目,你是最大功臣!”
苏念笑著和她碰杯:“周总别这么说,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你就谦虚吧。”周敏揽著她的肩,“我跟你说,顾总这次力保你,那是真信任你。我来公司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他这么护著一个人。”
苏念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护著她吗?
她想起那天凌晨,他站在会议室门口,说“我给你24小时”时的眼神。想起那天早上,他递过来的咖啡和胃药。想起他说“不是作为替身,而是作为你自己”时的声音。
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宴会接近尾声时,苏念发现顾淮舟不见了。
她四处看了看,没找到他的身影。
陈宇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神色有些为难:“苏专员,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
“怎么了?”
“顾总喝多了,在休息室。我刚才扶他下楼,他说吹吹风,结果在车里睡著了。我叫了代驾,但我一个人……不太方便照顾他。”
苏念愣了下:“我去不太合适吧?”
“苏专员,”陈宇压低声音,“你是他唯一愿意让近身的人。”
这句话让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跟著陈宇下楼,穿过酒店大堂,走到停车场。
黑色的轿车停在角落里,后座车门开著,顾淮舟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苏念走过去,弯腰看了看他。
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著,像是梦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的线条。
“顾总?”她轻声叫了句。
没反应。
陈宇在旁边小声说:“我把他扶进去,你帮忙看著点,别让他摔了。”
两人合力把顾淮舟扶进后座。他比看起来重得多,苏念被压得差点站不稳。
安顿好之后,陈宇关上车门:“苏专员,麻烦你陪他一下,我去接代驾。”
说完,他快步离开。
车厢里只剩下苏念和顾淮舟。
很安静,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
苏念坐在他旁边,隔著一个人的距离,看著他的侧脸。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阑珊,光影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那样静静地看著他。
不知过了多久,顾淮舟突然睁开眼睛。
苏念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往后退。
但他的目光已经锁住了她。
那双眼睛没有了平时的冷厉,也没有喝醉后的迷蒙,反而异常清醒,异常专注。
“苏念。”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带著一丝沙哑。
“顾总,你醒了?陈宇去接代驾了,马上——”
“苏念。”
他又叫了一声,打断她的话。
苏念闭嘴,看著他。
顾淮舟没有动,只是靠在椅背上,认真地看著她。
那种目光,像是要把她看进心里去。
过了很久,他突然说:“合约……还有三个月到期。”
苏念的心一紧。
合约。
对,还有合约。
他们之间,隔著一份三个月后到期的合约。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嗯,我会站好最后一班岗。”
顾淮舟摇了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
“我是想问,合约结束后,我可以……重新认识你吗?”
苏念愣住了。
重新认识?
他们本来就认识。
他是老板,她是下属,每天见面,一起工作,一起加班,一起经历了这么多。
还要怎么认识?
但她突然明白了他说的意思。
不是作为雇主和乙方,不是作为总裁和员工。
是作为顾淮舟和苏念。
是作为两个平等的人,重新开始。
苏念的心跳得厉害,快到她怀疑他能不能听到。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下一秒,顾淮舟突然倾身过来。
他的气息瞬间靠近,带著淡淡的酒香和雪松香。
然后,一个轻柔至极的吻落在她唇上。
一触即分。
短暂得像是幻觉。
苏念整个人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顾淮舟已经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呼吸均匀。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那个吻只是她的想像。
但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苏念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心跳声大得像擂鼓,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看著他的睡颜,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柔和极了,嘴角似乎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睡著了?
真的睡著了?
苏念颤抖著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著温热的触感。
不是梦。
是真的。
陈宇敲了敲车窗,然后打开车门。
“代驾到了。”他小声说,然后看到苏念的表情,愣了一下,“苏专员,你没事吧?脸好红。”
苏念慌忙低头:“没事,车里有点闷。”
她快速下车,腿有些发软。
陈宇和代驾把顾淮舟扶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苏专员,你先回去吧,我送顾总就行。”
苏念点点头,站在原地,看著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车尾灯消失在转角。
她一个人在停车场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她脸上的热度。
回到家,苏念踢掉高跟鞋,瘫在沙发上。
她看著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
他倾身过来的那一刻。
他吻她的那一刻。
他说“重新认识你”的那一刻。
手机震动。
她拿起来,是论坛后台。
“舟”没有新消息。
但她还是点开了私信对话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很久。
最后,她打下几行字: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寻找的人,其实一直都在你身边,你会生气,还是会惊喜?”
发送。
她看著那行字,心跳依然很快。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几点。
苏念走到窗前,看著这座沉睡的城市,心里又甜又涩。
她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手机突然震动。
她低头,是“舟”的回复:
“惊喜。”
只有两个字。
苏念盯著那两个字,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同一片夜空下,他也许也醒著,也许也在想著某个人。
而她,就是那个人。
第二天早上,苏念走进公司时,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电梯门打开,三十八层的走廊里,她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顾淮舟。
他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正在和陈宇交代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头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个正著。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到他的耳尖迅速红了一下,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和陈宇说话。
苏念低著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坐下的时候,腿还有点软。
昨晚那个吻……
他记得吗?
他醒著吗?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一整天,苏念都在这种煎熬中度过。
开会的时候,她坐在会议桌角落,顾淮舟坐在主位。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每次苏念都能感觉到,但她假装在看笔记,假装在记录,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会议结束后,他经过她身边,脚步顿了顿。
苏念的呼吸都停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下午,苏念去茶水间倒水。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顾淮舟站在里面,正在泡咖啡。
她想转身离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抬起头,看到她。
两个人就那样隔著茶水间的门对视。
“要喝水?”他问。
声音很平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念点点头,走进去。
她拿起自己的杯子,接热水。他在旁边泡咖啡,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昨晚……”
顾淮舟突然开口。
苏念的手一抖,热水差点溅出来。
“昨晚怎么了?”她问,声音紧绷。
顾淮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昨晚喝多了,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苏念愣住了。
她转头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他的手,握著咖啡杯,指节微微发白。
苏念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记得了。
那个吻,那句话,他都不记得了。
“没有。”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顾总喝多了就睡著了,什么都没说。”
顾淮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端著咖啡走出茶水间。
苏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里的水杯,水已经满了,溢出来烫到手,她才反应过来。
这一周,他们都在刻意保持距离。
开会时,苏念坐得离他最远的位置。汇报时,她只看投影屏幕,不看他的眼睛。中午吃饭,她刻意和同事一起去,避开可能单独遇到的时间。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她每次抬头,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等她看过去,他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比如他经过她工位时,脚步总会慢下来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
比如周三下午,她忙得忘了吃饭,桌上突然多了一个保温盒。打开,是温热的粥和小菜。她抬头,只看到他的背影走进办公室。
周四晚上,苏念加班到十点。
论坛后台,“舟”的私信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
“林深,我这周过得很煎熬。”
“我吻了她,但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第二天我假装不记得,因为我怕她只是碍于合约不敢拒绝。”
“我看到她躲著我,心里很难受。但又忍不住想靠近她。”
“我确定了,我爱她。不是因为她像谁,是因为她是她。”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们的关系开始于一场合约,我怕她觉得我不真诚。”
苏念看著那些消息,心里又甜又痛。
甜的是,他的每一句真心话,她都看到了。
痛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对“林深见鹿”说的话,那个“她”全都知道。
她打下回复:“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舟”很快回复:“如果她拒绝呢?如果她说这只是合约呢?”
苏念看著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说:她不会拒绝的。
她想说:她也爱你。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还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他。
她是“林深见鹿”。
从一开始就是。
这个秘密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越陷越深。
周五下班前,苏念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苏念。”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转头,顾淮舟站在她工位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