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愣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有合约?
没有合约,他们会是什么关系?普通上下级?他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总裁,她依然是透明的小员工。
她会讨厌他吗?
苏念想起会议室里那些目光,想起那件带著雪松香的西装,想起那碗温热的粥,想起他今天不由分说把她抱起来的样子。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顾总,您是很好的领导。”
顾淮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上去吧。”
苏念下车,关上车门。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著,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顾淮舟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她转身上楼。
顾淮舟坐在车里,看著那栋老旧的公寓楼。
很好的领导?
他心里莫名一阵烦躁。
他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可他想要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车子在楼下停了很久,直到七楼那扇窗户亮起灯,他才发动引擎,驶入夜色。
回到家,顾淮舟坐在沙发上,打开论坛。
他给“林深见鹿”发消息:
“林深,我今天做了一件很多余的事,但我控制不住。”
发送。
他看著那行字,想起今天下午,看到苏念脸色苍白的那一刻,心里涌起的那股情绪。
不是担心下属的安危,不是怕项目受影响。
是害怕。
他怕她出事。
那种害怕来得太汹涌,汹涌到他来不及思考,就已经把她抱了起来。
很多余。
确实很多余。
可他控制不住。
手机震动。
“林深见鹿”回复了:“很多余的事,有时候恰恰是最真心的事。”
顾淮舟盯著那行字。
最真心的事吗?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空没有一颗星星,但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清晰起来。
论坛的私信弹出来的时候,苏念正在吃泡面。
“亲爱的‘林深见鹿’用户,感谢您长期以来对本论坛的支持。本周六下午两点,我们将举办第三届线下书友会,特邀您参加。地点:南山路‘猫的天空之城’书店二楼。届时将有神秘嘉宾出席,期待您的到来。”
苏念咬著筷子,盯著那行字看了三分钟。
书友会。
线下。
神秘嘉宾。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论坛的线下活动她从来没参加过,一是懒,二是觉得网上的交情就该留在网上。但这一次……
“舟”会去吗?
他也在受邀之列吗?
如果他去了,她会认出他吗?
他会认出她吗?
苏念放下泡面,打开和“舟”的私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那句“林深,我们会见面吗?”她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怎么回。
说会?然后呢?约好时间地点,像网友奔现一样?她以什么身份去见他?苏念,还是林深见鹿?
说不会?那太假了。同在一个城市,同参加一个论坛,总有一天会遇见。
苏念纠结了整整五天。
周六早上,她站在衣柜前,把所有的衣服翻了个遍。
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连衣裙,化了一个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妆,头发散下来,用一个简单的发夹别住一侧。
对著镜子看了半天,又摘掉发夹,换成另一种。
不行,太刻意了。
换回原来的。
也不行,太随便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你不是去见他的,你是去参加书友会的。穿什么不重要。
然后她又换了三套衣服,最后还是穿回了第一套。
出门前,她对著镜子说:“苏念,你怂不怂?”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
下午一点四十,南山路。
苏念站在“猫的天空之城”对面,看著那家书店的招牌,心跳得厉害。
书店不大,两层楼,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透过一楼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摆满了书和文创产品,几只猫慵懒地趴在窗边晒太阳。
二楼的窗户半开著,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苏念深呼吸三次,推开书店的门。
一楼很安静,只有几个客人在看书。她顺著楼梯上二楼,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
二楼已经到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聊天。有人在签到台前排队,有人在翻看书架上的书,有人在角落里安静地喝咖啡。
苏念的目光扫过人群。
没有他。
她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落。
签到,领名牌,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苏念把名牌别在衣服下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那种。
她端著一杯柠檬水,假装在看手机,实则用余光观察著每一个人。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温温柔柔的,像不像“舟”?
那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人,看著很沉稳,像不像?
那个扎马尾的女孩,笑容很灿烂,会不会是“舟”的女生版?不对,“舟”说过自己是男的……
苏念正在胡思乱想,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
然后愣住。
顾淮舟站在楼梯口。
他穿著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牛仔裤,白色运动鞋。没有西装,没有领带,没有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人群,像一个普通的来参加书友会的年轻人。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迅速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机屏幕。
他怎么来了?
他真的是“舟”?
她知道他是,从那些私信里就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他是以“舟”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是另一回事。
苏念用余光看著他签到,领名牌,然后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的名牌正面对著他,她看不到上面的字。
但他坐下后,目光也在人群中搜寻。
苏念赶紧低下头。
她听到旁边两个女孩在小声议论:
“那个人好帅啊,是哪个ID?”
“不知道,没见过。会不会是‘舟’?听说‘舟’的文笔特别好。”
“有可能!你要不要去搭讪?”
“你去你去……”
苏念假装没听到,继续盯著手机。
但她的心跳声,大得她自己都能听到。
书友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一个戴著圆框眼镜的女孩,自我介绍是论坛的管理员“猫猫”。她简单介绍了论坛的发展历程,然后邀请几位资深用户分享阅读心得。
苏念全程心不在焉。
她的注意力全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顾淮舟一直安静地坐著,听别人分享,偶尔鼓掌。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人群,像是在找什么人。
有好几次,苏念觉得他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心跳就会加速。
但她始终没有抬头和他对视。
分享环节结束后,是中场休息。
苏念起身去洗手间,路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他正在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她。
苏念快步走过去。
洗手间的镜子里,她的脸有些红。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你只是来参加书友会的。
出来的时候,她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女孩走向顾淮舟。
女孩手里拿著手机,有些紧张地问:“请问,你是‘舟’吗?”
顾淮舟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不是,你认错了。”
那笑容温和又礼貌,和公司里那个冷面上司判若两人。
女孩有些失望:“不好意思,打扰了。”
“没关系。”顾淮舟说,目光越过女孩,再次扫过人群。
苏念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
他的眼神在人群里搜寻著,期待著,又落空著。
他在找“林深见鹿”。
那个在网上陪他聊了半年的人。
那个知道他所有秘密的人。
那个人,此刻就站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
苏念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往前迈了一步。
又退了回来。
她想起那些私信,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起他孤独的灵魂和柔软的内心。
但她想起更多的,是那份合约。
是“替身”这两个字。
是林若薇那句“你只是长得像我才被选中”。
如果他知道苏念就是林深见鹿,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这是巧合,还是会觉得这是她精心设计的骗局?
他会相信她从来没有刻意隐瞒,只是没有机会坦白吗?
苏念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最后,她转身,走向楼梯。
下楼的时候,她听到主持人在喊:“下半场要开始了,请大家回到座位上!”
她没有回头。
走出书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念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
“舟”的私信:“林深,你今天来了吗?”
苏念看著那行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又一条:“我今天好像看到她了,但又好像没有。有个女孩,一直坐在角落里,低著头看手机。我没看到她的脸,但总觉得……那个人是你。”
苏念的手在颤抖。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林深,我们会见面吗?”
发送。
顾淮舟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会的,但可能不是现在。”
苏念问:“你见到的那个人,她长什么样?”
这一次,他回得慢了些。
苏念站在路边,等著。
阳光很好,微风很好,路边的咖啡店飘出香气。
手机震动。
“很安静,眼睛很亮,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苏念看著那行字,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路边橱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米白色的连衣裙,散下来的头发,因为紧张而有些发亮的眼睛。
她笑了。
橱窗里的那个人,也笑了。
书店二楼,顾淮舟站在窗边,看著楼下的街道。
他看到了那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她站在路边,低著头看手机,然后抬起头,对著橱窗笑了。
阳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顾淮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追下去。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拿出手机,给“林深见鹿”发消息:
“林深,我今天看到了一个女孩。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但我希望是你。”
发送。
他看著窗外,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公司团建的消息是周三下午发出来的。
行政部精心策划了一整天的活动——户外烧烤、团队游戏、温泉泡汤,地点选在郊区一家度假村。邮件最后还贴心备注了一句:“欢迎携带家属参加,请提前报备人数。”
苏念看了一眼,关掉邮件,继续写方案。
携带家属?
她连家属都没有,带什么。
周六早上,大巴车在公司楼下集合。
苏念上车的时候,发现气氛有些微妙。几个同事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看到她上来,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她没在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驶向郊区。
一路上,同事们聊得热闹,苏念戴著耳机假装听歌,实则看著窗外发呆。
一个小时后,大巴驶入度假村。
山脚下的中式庭院,白墙黛瓦,错落有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空气里弥漫著草木的清香。
苏念下车,深吸一口气,心情好了些。
然后她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顾淮舟的车。
他比她们先到。
苏念的目光越过停车场,落在不远处的烧烤区。
然后她愣住了。
林若薇站在那里。
一身休闲装,笑容明媚,正在和顾淮舟说著什么。顾淮舟背对著苏念,看不清表情,但林若薇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苏念站在原地,手里的包不自觉地握紧了。
旁边有同事经过,小声嘀咕:“她怎么来了?又不是华创的人。”
另一个声音更小:“听说是‘合作方代表’,特意邀请的。”
“切,什么合作方代表,分明是……”
话没说完,被人踢了一脚。
苏念假装没听到,跟著人群走向烧烤区。
一整天的团建,林若薇全程跟在顾淮舟身边。
拓展游戏时,她自然地站在他旁边,笑著说“我们一组吧”。分组对抗时,她为他加油助威,声音清脆响亮。午饭时间,她坐在他对面,不时给他夹菜,动作亲密得像是理所当然。
苏念坐在另一桌,隔著几个人的距离,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低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苏念,你怎么不吃啊?”旁边的同事问。
“吃了。”她说,筷子拨弄著碗里的米饭。
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人去了温泉区。
苏念没去,她一个人走到烧烤摊前,拿起几串食材,开始烤。
炭火很旺,烟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机械地翻动著手里的烤串,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烤糊了。”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苏念手一抖,烤串差点掉进炭火里。
她回头,顾淮舟站在她身后,距离不到一米。
他换了一身衣服,浅色休闲装,头发比平时松散些,看起来像是刚洗过澡。
苏念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
林若薇不在。
“林小姐呢?”她问。
“不知道。”顾淮舟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烤串,“这个不能吃了,我重新烤。”
苏念站在旁边,看著他熟练地翻动烤串,动作流畅,像是经常做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