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低下头,签下自己的名字。
“发出去。”
三年后。
AI行业年度峰会的会场,设在市中心那座刚落成的会展中心。顶层宴会厅里,座无虚席,上千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块巨大的LED屏幕上。
屏幕上的PPT翻到最后一页。
“……所以我认为,下一代人工智能的核心竞争力,不在于算法的复杂度,而在于数据伦理的边界感。”
台上的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谢谢大家。”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温静言站在舞台中央,一袭藏蓝色的套装,头发挽成利落的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微微颔首,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是谦卑,不是骄傲,只是一个专业的人在完成工作后应有的礼貌。
闪光灯此起彼伏。
台下第一排,有人一动不动。
傅征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支笔。笔杆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塑料外壳裂开一道细纹,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台上那个人,像是要把她看穿,看透,看回三年前的样子。
可三年前的样子,他找不到了。
台上的女人从容地收拾讲稿,和主持人握了握手,步履优雅地走下舞台。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高跟鞋落在木质舞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像踩在他心口,一下,一下。
她变了。
头发长了,又短了。三年前及肩,现在挽起来,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她瘦了,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是紧致的、有力的、充满生命力的瘦。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三年前那双眼睛看他时,总是带着一点躲闪,一点小心翼翼,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依赖。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傅征站起身。
旁边的周越愣了一下:“傅总?”
他没有回答,已经拨开人群,朝后台的方向走去。
后台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休息室门牌。傅征快步走着,目光搜索着每一个从休息室里进出的人。有人认出他,想要打招呼,被他无视地越过。
他终于在走廊尽头看见她。
温静言站在一扇门前,正在和工作人员说话。她侧对着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微微上扬的嘴角——那是一个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工作人员点点头,走了。
她伸手去推门。
“温静言。”
他叫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的动作停住。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那张脸近在咫尺,三年来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那张脸。她的眉眼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弯弯的,像两道浅浅的月牙。她的嘴唇还是那样,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有一点倔强的弧度。
可她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像看一个需要礼貌应对的普通同行。
“傅总。”她说,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傅征站在原地,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想问什么?这三年他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次的对白,到了这一刻,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什么时候……出来的?”他听见自己问。
温静言看着他,唇角弯了弯。那是一个礼貌的、疏离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一年前。”她说,“减了刑。”
一年前。
也就是说,她出来一年了。一年里,她从零开始,创建了一家公司,做到了今天这个位置。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
“傅总。”她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稳,“如果没什么事,我还要参加接下来的论坛。”
傅征看着她。
她想绕过他,从他身侧走过去。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即将擦过他的手臂——只差一点点距离。
“静言。”
他叫住她。
她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傅征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藏蓝色套装勾勒出她的肩线,笔直,挺拔,像一棵风雨里长起来的树。三年前那个凌晨,她也是这样背对着他,坐在他的电脑前,销毁他所有的备份。
那时她穿着一件他的白衬衫,袖子太长,她挽了好几道。
“对不起。”
他说。
温静言的背影顿了一下。
傅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三个字。该说对不起的人是她,不是他。可他就是想说,好像这三个字在心里憋了三年,不说出来会爆炸。
一秒。两秒。
温静言没有回头。
“傅总。”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我们没有谁对不起谁。”
她迈步向前,走进走廊尽头的光里。
傅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处。那束光在她身后收拢,像一扇门缓缓关上。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傅总。”
周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征没有动。
周越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又看了一眼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周越跟了他八年,看得见那些细微的变化——下颌绷紧的弧度,喉结滚动的频率,眼眶里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
“查到了。”周越低声说。
傅征转过头。
周越把手里的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份技术分析报告,红框圈出了最关键的一行对比数据。
“智言科技的核心技术,和我们的天枢项目——”
他顿了顿。
“有超过70%的相似度。”
傅征接过平板,盯着那行数据。
70%。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炸开,震得他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凌晨,她坐在他的电脑前,销毁所有备份。他想起自己按下发送键之前,她看着他,眼眶通红,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话——
“傅征,我们从没开始过。”
不。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傅征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束光。
她已经消失在光里了。
次日下午两点,云巅科技大厦顶层会议室。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得整张会议桌明晃晃的。桌面上摆着两排矿泉水,瓶身倒映着窗外的天际线,像一排小小的镜子。
温静言坐在会议桌一侧,身后是她的技术团队。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套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胸针——智言科技的Logo。她的坐姿很放松,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对面,傅征坐在首位。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合作协议草案,但他一眼都没看。从温静言走进这间会议室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门在身后关上。
“傅总,”温静言先开口,声音平稳,“感谢云巅科技的邀请。智言很期待与贵司的合作机会。”
“合作”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客气得滴水不漏。
傅征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翻开面前的文件。
“智言科技的核心技术架构,我们研究过。”他说,“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温总。”
温静言微微颔首:“请说。”
“贵司的深度学习算法,在数据清洗环节采用的去噪方案,和我们三年前封存的天枢项目有70%的相似度。”傅征的目光锁在她脸上,“这一点,温总怎么解释?”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凝固。
智言科技的团队成员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皱了皱眉,有人想开口反驳。温静言抬手,轻轻压了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她看着傅征,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傅总提到的相似度,我见过那份分析报告。”她说,“但我想请问,云巅科技自己的算法,在数据清洗环节的准确率是多少?”
傅征没说话。
“如果我记得没错,”温静言顿了顿,“贵司去年发布的星河系统,在第三方评测中的数据清洗准确率是92.7%。这个数字,在同行业里并不算顶尖。”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
“智言的算法,准确率是97.3%。这五个百分点的差距,来自我们对噪声数据的重新定义——这也是我们正在申请专利的核心技术。”
她抬起头,看着傅征。
“如果傅总觉得70%的相似度就是抄袭,那是不是意味着,所有基于相同数学原理的算法,都是抄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傅征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惊讶?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温总说得对。”他合上文件,“是我冒昧了。”
温静言微微点头,没有继续追击。
接下来的技术交流进行得很顺利。温静言的团队展示了更多细节,云巅这边的技术总监频频点头,甚至开始在本子上记录什么。傅征很少说话,只是一直看着她。
看她在谈到技术细节时眼睛发亮的样子。看她反驳问题时微微扬起的下巴。看她偶尔低头翻文件时垂下的睫毛。
这些他曾经见过。又不曾见过。
会议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休息十五分钟。
温静言站起身,对团队说了句什么,然后推开门走向走廊尽头的阳台。
阳台不大,放着两把藤椅和一个小圆桌。她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深吸一口气。秋天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散会议室里空调的干燥。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介意吗?”傅征的声音响起。
温静言侧过头,看见他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烟。
“这是公共区域。”她说。
傅征走到栏杆边,和她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他点燃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被风吹散,消失在透明的空气里。
他递过烟盒。
“来一支?”
温静言看了一眼那熟悉的银色烟盒。三年前,她见过它很多次。有时候在他办公室,有时候在他家阳台,有时候在凌晨街头的路灯下。那时候她会接过来,让他给自己点上,然后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不说话。
她摇摇头。
“戒了。”
傅征的手顿在半空。
“在里边就戒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这几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溅起无声的涟漪。
傅征收回手,把烟盒放回口袋。
沉默。
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隐约可闻。阳台下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车流不息,偶尔有鸣笛声传来。这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里边……”傅征开口,声音有些涩,“苦吗?”
温静言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轮廓分明,眉心微微蹙着,像在问一个很蠢的问题。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凌晨,他也是这样站着,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等天亮。
“傅总。”她说,“都过去了。”
傅征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和三年前一模一样。颧骨好像更分明了一点,眼下还是有两团化不开的青黑。他这些年过得好吗?她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她没有立场问。